荆楚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很轻,很快,从院门口一路小跑进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她睁开眼,屋里已经暗了大半,夕阳光从窗户上撤走,只剩下黄纸上薄薄一层橘色。门口站着一个人,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厉害。
李红。
她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纸包被汗浸透了,油渗出来,在纸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看见荆楚坐在铺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吃。”她说,声音还有点喘,“今天管事房多了一份,没人要,我拿回来了。”
荆楚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只鸡腿,已经凉了,皮上凝着一层油冻,肉色发暗,是剩的。她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李红。
李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有汗,鬓角湿了一片,贴在太阳穴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搓了两下,又停住。
“你吃了吗。”荆楚问。
“吃了。”李红说。
太快了。快到不像真话。
荆楚没拆穿。她把鸡腿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回去。
“我吃不了这么多。”
李红看着她,没接。
“胃撑不住,”荆楚说,“饿太久了,吃多会吐。”
李红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半鸡腿,没吃,攥在手里。她在荆楚对面坐下来,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鸡腿握在掌心。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一个铺位的距离。
屋里很安静。蝉鸣从窗外涌进来,混着晚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晾衣绳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灰衣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今天管事房发了新的胰子,”李红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主管说让我们省着用,一块要用一个月。上个月也是一块用一个月,但上个月洗的东西少,这个月多了两倍的活。”
她顿了顿。
“没人听。该用多少还用多少。主管说下个月要扣口粮。”
荆楚嚼着鸡腿,没说话。
李红把鸡腿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我娘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声音更低了,“她说女人要省着用自己。省着用,才能用得久。”
鸡腿的油冻在指尖化开了,腻腻的。荆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缠着布条的掌心,油渗进布纹里,洇出一片深色。
“你怎么回的。”她问。
李红没说话。她把鸡腿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得大了些,腮帮子鼓起来,嚼的时候下颌骨动得很慢。
“没回。”她说,把鸡腿咽下去,“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知道了,也不知道怎么回。”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做了一个笑的形状。
“省着用自己。”她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嚼一颗没有味道的糖,“我现在也没想明白,怎么才叫省着用。少吃饭?少说话?少走路?少——”
她没说完,停住了。
蝉鸣忽然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把她没说完的那句话盖住了。
荆楚把鸡腿骨头放在油纸上,擦了擦手。布条上沾了油,腻腻的,她在裤腿上蹭了蹭。
“不是省着用。”她说。
李红看着她。
“是让别人不敢用你。”
李红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看着荆楚,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快,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
“怎么让别人不敢。”她问。
荆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油纸包好,鸡腿骨头包在里面,放在铺边上。
“你明天当差吗。”她问。
“当。卯时到酉时。”
“酉时之后呢。”
“没事了。”
“那酉时之后,你到后山脚下等我。”
李红愣了一下。“后山?去后山干什么?”
“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荆楚看着她。屋里光线已经很暗了,黄纸上的橘色褪成了灰紫色,李红的脸在暗处模糊了,只剩一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怎么让别人不敢。”荆楚说。
李红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鸡腿,油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层白白的脂膜。她把鸡腿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酉时。”她说,像是在确认一个约定。
“酉时。”
李红站起来,把鸡腿骨头丢进墙角的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油。她走到自己的铺位前,蹲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转身放在荆楚的铺上。
一双鞋。
不是新的,鞋面洗得发白,但鞋底是好的,没有破洞。比荆楚脚上那双小了半号,鞋口收得紧,不容易掉。
“我去年发的,”李红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脚比你小,穿不了。放着也是放着。”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很快,很轻,消失在院门口。
996从屋角的阴影里飘出来,光球亮了一点点,照着那双鞋。
“她特意回去拿的。”它说,声音很轻,“她刚才跑回来,不是送鸡腿。是送鞋。鸡腿是顺带的。”
荆楚没说话。她把脚上那双大了半号的鞋脱下来,换上李红给的那双。小了半号,有点紧,但跟脚。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贴着地面,稳当。
“荆楚。”996说。
“嗯。”
“她刚才说‘怎么让别人不敢’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我知道。”
“你能教她吗?”
荆楚走到门口,看着院子。天已经暗下来了,晾衣绳上的灰衣被收走了,只剩一根空绳子在风里晃。远处的山峰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压在渐渐发紫的天边。
“不能只教她。”她说。
996的光晃了晃。
“什么意思?”
“教一个李红,没用。主管换一个,还是这样。师姐换一个,还是这样。这个宗门换一个,还是这样。”她看着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建筑,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只剩下轮廓,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要教,就教所有人。”
996沉默了很长时间。
蝉鸣歇了,风也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天边最后一抹紫色沉下去,星星冒出来,一颗两颗,稀稀拉拉的。
“荆楚,”996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一个杂役,没有修为,没有背景,没有——”
“有。”
“有什么?”
“有脑子。”她转过身,走回屋里,从草席底下把那卷麻绳掏出来,开始整理。绳头散了,她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捻开,重新编结,动作不紧不慢,“还有一个系统。”
996的光猛地亮了一瞬。
“你要用我?”
“我要你帮我。”荆楚头也没抬,继续编绳子,“你不是想做有用的系统吗。不是想被需要吗。”
996噎住了。
“我有我的方法,你有你的资料库。”荆楚把编好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松紧,解开,放在铺上,“你负责告诉我,这个世界里,哪些女人想说‘不’但不敢说。哪些女人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哪些女人——”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996。
“哪些女人和我一样,觉得这个世界有问题。”
996的光球悬在半空,光晕忽大忽小,像是在飞速运转。它的数据库在翻涌,成千上万条人物资料从眼前掠过——外门的、内门的、杂役的、弟子的、长老的、散修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据:修为、容貌、背景、人际关系。
但它忽然觉得,这些数据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谁想说“不”。
“我找找。”它说,声音有点哑。
“不急。”荆楚低下头,继续整理剩下的铁钉和碎铁片,“慢慢找。一个一个来。”
她把碎铁片用布条包好,塞进枕头底下。铁钉按长短排成一排,放在草席边缘。麻绳理顺了,盘成一卷,搁在床脚。
做完这些,她躺下来,枕着那包了边的碎铁片,面朝屋顶。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能看见天。星星从那些缺口里漏进来,一小颗一小颗的,冷冷的,亮亮的。
“荆楚。”996飘在她上方,光球调到了最暗,像一颗不会落下来的星星。
“嗯。”
“我找到了一个。”
“谁。”
“林婉儿。内门弟子,筑基初期,长得好看,被师姐排挤。”996顿了顿,“她也想说‘不’。”
荆楚没说话。她看着屋顶那个缺口里的星星,看了很久。
“排第三。”她说。
“第三?前两个是谁?”
“李红。赵虎。然后是她。”荆楚闭上眼睛,声音慢慢低下去,“赵虎排第二,是因为他手里有矿洞。矿洞里有硝石。硝石是火药的基础。”
“……你把赵虎也算了进去?”
“所有人都算得进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女人受委屈。赵虎受了八年的委屈,因为他天赋不好,丹田有伤,被人看不起。他和李红,是一回事。”
996的光微微颤了一下。
它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问题。它的数据库里,人物分类是性别、修为、势力、关系网。但荆楚的分类是——谁受了委屈。
“睡吧。”荆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明天还有很多事。”
“荆楚。”
“嗯。”
“谢谢你。”
荆楚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肩膀松开了,手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缠着布条的掌心摊在草席上,手指微微蜷曲。
996悬在半空,光球调到最暗,只留核心处一丝极微弱的暖色。
窗外没有蝉鸣了,风也停了。星星从屋顶的缺口里一颗一颗地冒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米。
远处的山峰在夜色里沉默着,飞檐翘角融进了天空,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996把光又调暗了一点。
它想起入职培训时,培训官说过一句话:一个系统最大的悲哀,是找到一个不需要它的宿主。
它当时觉得这是最可怕的事。
现在它不觉得了。
一个系统最大的幸运,是找到一个值得它跟着走的人。
它看了一眼荆楚的侧脸。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掌心的布条在睡梦中松了半圈,蝴蝶结歪歪斜斜的。
996飘低了一点,用光球的边缘碰了碰布条的边角,没能把它推正。它的光太软了,没有实体,碰不到任何东西。
它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算了。
它就那么悬在布条上方,光球亮着,暖暖的一小团,照着那个歪歪斜斜的蝴蝶结。
像一盏守夜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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