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荆楚是被钟声叫醒的,卯时的钟,闷闷的,从峰顶一层层滚下来,压过屋顶,压过院墙,压进每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里。她睁开眼,屋顶的缺口还在,星星没了,换成一片灰白的天光。
屋里已经空了。对面三张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摞成方块,草席拍平了,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李红的铺上,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灰布,是她包馒头的那块。荆楚坐起来,脚伸进鞋里——李红给的那双,昨晚穿着睡了一夜,鞋口已经松了一些,刚好裹住脚踝。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稳当。
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碎铁片,在手里掂了掂。边缘锋利,昨晚用布条包了一层,现在布条松了,铁片露出一角,冷冰冰地硌着掌心。她把布条重新缠紧,塞进袖子里。铁钉和麻绳还在,她挑了三根最长的铁钉,用麻绳绑在一起,捆成一小捆,塞进另一只袖子。剩下的留在草席底下。
996从屋角的阴影里飘出来,光球比昨晚亮了一点,像刚充过电。“卯时了,”它说,声音带着刚启动的沙哑,“李红两刻钟前走的,走之前在你铺头放了个馒头。”
荆楚回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确实有个馒头,用那块灰布包着,已经凉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她拿起来,掰开,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包回布里,塞进怀里。馒头干硬,嚼的时候费腮帮子,她一边嚼一边往外走。
院子里比屋里亮多了,天光从东边山峰后面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淡青色。晾衣绳上又挂满了衣裳,灰扑扑的,在晨风里慢慢晃。井边湿了一大片,水桶还在,桶沿上搭着一块抹布,是李红常用的那块。
荆楚在井边停下,打了一桶水,低头洗脸。水凉,激得太阳穴发紧,她没缩,撩了两把水泼在脸上,又洗了洗手。掌心的布条湿了,她把布条拆下来,看了看那道伤口——已经合上了,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像用细笔画上去的。她把布条拧干,重新缠回去,打了个结,没打成蝴蝶结,就是一个死疙瘩,结实。
“今天怎么安排?”996飘在她肩侧。
“先吃饭。”荆楚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去矿洞。”
“不等李红?”
“她酉时才下工。等不了那么久。”荆楚站起来,把水桶放回井沿上,“赵虎的酒换了吗?”
“换了。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去换的,灵酒和普通酒各一壶,藏在矿洞外面的石头缝里。赵虎今天当值,午时他会吃饭,吃完饭习惯喝两口。按你的说法,掺着喝,够他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了。”荆楚转身往外走,“第一次进去只是踩点,不看太深。外围走一遍,确认妖兽的位置和活动规律,顺便捡一些硝石样本回来。”
“样本?”
“要先试配方。这个世界的硝石和硫磺纯度和前世不一样,配比要重新调。”
996的光闪了闪,像是在记录。它跟上去,悬在荆楚肩侧,和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荆楚的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不是因为路熟了,是这具身体吃了一顿正经饭、睡了一整夜觉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不多,但够用。
出了院门,她没有走昨天那条路。她拐向另一条岔道,更窄,更偏,两边是废弃的柴房和茅厕,地上散着碎瓦片和烂木头。这条路绕得更远,但能避开练功场,也不用翻崖壁。昨天996说的那条路,她走一遍就记住了。
“荆楚,”996忽然开口,“林婉儿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接触?”
“不急。”荆楚跨过一根横在地上的朽木,“她现在还不认识我。一个杂役去找内门弟子,门都进不去。等她有需要的时候,她会自己找过来。”
“你怎么知道她会有需要?”
“你昨天说的。她被师姐排挤,日子不好过。一个人在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会注意那些平时不会注意的人。”
996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她注意你干什么?你一个杂役——”
“她注意的不是我。是有人和她一样不好过。”荆楚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侧身挤过去,“人看见同类的时候,会有反应。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认识,就是看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996没接话。它在数据库里搜了半天,找到了一条心理学论文的摘要,讲的是群体认同和潜意识共鸣。它没念出来,因为它觉得荆楚不需要论文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枝叶把天光割成碎片。荆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底的伤还没完全好,新鞋有点紧,走久了磨脚,她没低头看,也没放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矿洞到了。
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看到的景象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从崖壁上俯瞰,看到的是棚子、木桌、赵虎的背影。今天是从侧面接近,先看到的是矿洞入口——一个黑黢黢的口子,像山体张开的一道嘴,边缘参差不齐,碎石堆成两堆,像是从嘴里吐出来的牙。
棚子在洞口左边,赵虎坐在里面。和昨天一样,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但今天不是睡觉,是在等午饭。他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空着,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摆得很整齐,像是特意摆好的。
荆楚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赵虎。996飘在她旁边,光球灭了,灰扑扑的,和昨天的石头一样。
“酒在哪儿?”荆楚低声问。
“洞口右边,第三块大石头后面,缝隙里。”996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午时会去拿。昨天他就是在那个位置喝酒的,习惯路径。”
荆楚点了点头。她看着赵虎,看了很久。赵虎大约三十来岁,瘦,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撮没刮干净的胡茬。衣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坐姿不是放松的,是那种习惯性地蜷缩,肩膀往内扣,脊背微微弓着,像是在缩小自己的体积。
和杂役房里的那些女人一样。荆楚收回目光。“走。”
“不进去?”
“先看。等他喝了酒再进去。”
她沿着灌木丛往右移动,找到一个更隐蔽的位置,既能看见洞口,又能看见赵虎。蹲下来,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膝盖曲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996飘过来,悬在她肩侧。“要等一个时辰。”
“嗯。”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996不说话了。它觉得无聊,但它不好意思说。光球微微亮着,照着一小片地面,有一只蚂蚁爬过来,绕了一圈,又爬走了。
荆楚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金。她的表情和昨天一样淡,但嘴角有一点点松弛,不是放松,是那种——在等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情时的笃定。
半个时辰后,有人来了。一个灰衣杂役,提着食盒,从山道那边走过来。走到棚子前,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一碗饭、一碟菜、一碗汤。赵虎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饭菜,没动筷子。杂役走了。赵虎等杂役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洞口右边,第三块大石头后面,蹲下去,摸出两壶酒。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把两壶酒拿回棚子里。一壶打开闻了闻,又盖上,塞进怀里。另一壶打开,倒进汤碗里,汤和酒混在一起,颜色浑浊。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端起饭碗,开始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又喝了一口汤——酒汤。眼皮开始往下耷拉,筷子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不准。最后一口菜还没送到嘴里,筷子掉了。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不动了。
鼾声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拉风箱。
荆楚站起来。
“走。”她从灌木丛后面出来,快步走向矿洞。路过棚子的时候,赵虎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耳朵,耳朵红了,是酒劲上来了。她没停,径直走向洞口。
洞口黑。不是夜里那种黑,是那种浓稠的、带重量的黑,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光泼掉了。她从袖子里摸出碎铁片,握在手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996飘到她前面,光球亮起来,不大,刚好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进去之后靠右走,”996的声音压得很低,“左边五十丈有个岔洞,住着一窝石蝠,低阶妖兽,不主动攻击人,但受惊了会扑脸。别碰它们。”
“嗯。”
她迈进去。第一步踩在碎石上,声音在洞里被放大了,咔的一声,像是骨头折断。她停了一下,听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动静,才迈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洞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吞噬掉的安静。她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都被洞壁吸收了,传不出去,也听不回来。只有996的光在眼前晃,一小团暖色,照着洞壁上的水痕和矿石脉。
走了大约二十丈,洞壁上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体,一小片一小片的,像霜。荆楚停下来,用碎铁片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掌心看。白色,半透明,结晶体细碎,有光泽。
“硝石。”她说。
“纯度怎么样?”996问。
“不知道。回去试。”她把硝石碎屑包进布条里,塞好,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硝石越多。洞壁上的白色结晶体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有的地方整面墙都是白的,在996的光照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涩味,像是金属生锈的味道。
“前面三十丈就是岔洞,”996说,“石蝠在里面。”
荆楚停下来。她蹲下,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石,掂了掂,往前面扔过去。石头落在洞壁上,啪的一声,回声在洞里滚了几滚,然后——一阵窸窣声,像无数片干叶子在摩擦,从岔洞方向传出来。声音持续了几秒,又安静了。
“它们醒了。”996的声音有点紧。
“知道位置了。”荆楚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但没跑。
走出洞口的时候,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到了山峰上面,把整片山坡照得明晃晃的。棚子里,赵虎还在睡,鼾声比刚才还大,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荆楚站在洞口,闭了一下眼睛,让瞳孔适应光线。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条包,鼓鼓囊囊的,装着她刮下来的硝石碎屑。
“够了。”她说。
“回去了?”
“回去。”她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棚子里,赵虎翻了个身,脸从胳膊里露出来。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鼾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酒气。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荆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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