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荆楚的脚步带着一种新的节奏,不是急,是那种踩实了往前走的稳。硝石碎屑在袖子里窸窣作响,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像一小群不安静的虫子。996飘在她前面,光球亮着,替她照着林子里那些被树荫吞掉的路。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但林子密,光透不下来,只有零零碎碎的几块,落在腐叶和蕨草上。荆楚跨过一条浅沟,鞋底踩在湿泥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一棵树干,稳住,继续走。手上沾了泥,她没擦。
“荆楚,”996忽然开口,“你刚才进矿洞,不怕吗?”
“怕什么。”
“石蝠。万一它们扑出来呢。你现在连炼气一层都没有,一只石蝠就能把你脸上抓出几道——”
“所以我没有往里走。”荆楚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三十丈是安全距离。碎石扔过去,它们有反应,但没出来,说明它们的领地意识不强,不会主动追击。下次带火把进去,石蝠怕光,有火把就不会靠近。”
996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它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什么事情都先算好。距离、时间、反应、退路。每一步都想清楚了再走。”
荆楚没有立刻回答。她绕过一丛荆棘,走上一条稍微宽些的土路。路两边是齐腰高的草,被太阳晒得发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不算好会死。”她说。
996的光晃了晃。它没追问。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的衣裳已经被收走了,只剩几根空绳子在风里晃。井边的水桶还在,桶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吞,表面浮着一小片树叶。荆楚走过去,把袖子里的硝石碎屑倒出来,放在一块石头上,又打了一桶水,蹲下来洗手。
泥洗掉了,指甲缝里还有,她用碎铁片的尖角剔了剔,剔出几粒细小的黑泥。硝石碎屑在石头上摊开,白花花的,被日光照着,一闪一闪的。
“怎么试纯度?”996悬在旁边。
“烧。”荆楚站起来,走进屋里,从铺底下摸出火折子。原主的,早就没油了,只剩一个空壳子。她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扔回铺上。“没有火。膳房有,但白天人多,不方便。”
“晚上呢?”
“晚上灶膛里有余烬,扒开就能用。”她走回院子里,把那堆硝石碎屑分成两份,一份大的包回布里,塞进袖子,一份小的留在石头上,用一片瓦盖上,压好。“先去吃饭。”
“又吃?”996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两个时辰前刚吃过——”
“早上只吃了半个馒头。现在该吃午饭了。”荆楚已经往院外走了。
膳房在后巷尽头,和早上一样安静。灶膛里的火还烧着,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一股咸味。管膳房的婆子坐在门口择菜,头也不抬。
“还有剩的吗?”荆楚问。
婆子抬了抬眼皮看她。“你是哪个房的?”
“杂役房。”
“杂役房的饭点过了。申时再来。”
荆楚没动。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大锅。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汤从锅沿溢出来,淌到灶台上,滋的一声,冒一小股白烟。
“我可以帮忙干活。劈柴、挑水、洗碗。换一碗汤。”
婆子抬起头,这回正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灰扑扑的衣裳、缠着布条的手、大了半号的鞋——然后收了回去。
“劈柴去。后院有一堆,劈完了给你一碗。”
荆楚转身去了后院。
柴堆靠墙,半人高,都是手臂粗的树枝,有的还带着树皮。斧头插在木墩上,刃口卷了,柄上缠着麻绳,麻绳磨得发亮。她把斧头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比前世用过的重一些,但还能接受。
她挑了一根树枝,竖在木墩上,双手握斧,劈下去。
没劈开。斧头卡在树枝中间,刃口歪了,树枝裂了一条缝,但没断。她把斧头拔出来,重新调整角度,又劈了一下。这回劈开了,树枝分成两半,弹开,掉在地上。
她又捡了一根,劈。这回一下就成了。再一根,两下。再一根,一下。动作越来越顺,节奏越来越稳。斧头每次落下去之前,她都会停一瞬,看一眼树枝的纹路,找准方向,再劈。
996飘在旁边,光球微微亮着,看她干活。它注意到她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斧头举过头顶的时候吸气,落下去的时候呼气。不是蛮力,是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带。斧刃切开木纤维的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干净利落。
“你连这个都干过?”996忍不住问。
“暑假工。工地搬砖的时候,工头让我顺便劈柴。”荆楚又劈开一根,把柴码到旁边,码得很整齐,长短差不多,断面平整,“后来读研的时候,实验室装修,没人搬东西,也是我干的。”
“所以你什么都会?”
“不是什么都会。是干过很多种活。”她停下来,把斧头插回木墩上,擦了擦额头的汗。鬓角湿了,贴在太阳穴上,脸上被热气蒸得有点红,但呼吸没乱。“每一种活都有它的道理。劈柴的道理是——顺着纹路走,不要跟木头较劲。”
996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说劈柴,但它没接茬。
婆子端着一碗汤从膳房后门出来,看见码好的柴,愣了一下。柴堆比刚才矮了一大截,地上干干净净,连碎木屑都扫到了一堆。
“劈完了?”婆子的语气有点不信。
“劈完了。”荆楚接过碗,汤是菜叶汤,飘着几片蔫黄的叶子,汤底沉着几粒米。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很咸,但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慢慢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端在手里。
“晚上还来吗?”婆子问。
“来。”
“申时。别来晚了。”
荆楚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996飘在她后面,光球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你晚上还要来?”
“嗯。申时是杂役房的饭点,不用干活换,直接领。”
“那你刚才——”
“我需要那碗汤。现在。”她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碗放在路边的石头上,没带回去,“这具身体缺盐。昨天出的汗太多,早上又只吃了半个馒头,再不补盐分,下午会抽筋。”
996又觉得自己多余了。它明明有这具身体的健康数据,但它没想起来看。荆楚自己什么都没用,光靠身体的感觉就知道缺什么。
“你怎么知道缺盐?”
“腿。”荆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刚才劈柴的时候,腓肠肌跳了两下。是抽筋的前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午后的日光正烈,把她的影子压成一小团,踩在脚底下。灰扑扑的衣裳被汗浸湿了,背上洇出一片深色,贴着脊背,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回到杂役房,她没进屋,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坐下来,靠着墙,把鞋脱了。脚底那几道红痕又深了一些,有一道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和汗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她看了一眼,把鞋穿上,没处理。
“不包扎一下?”996问。
“不用。透透气就行。”她把袖子里的硝石碎屑掏出来,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手指拨了拨,把大颗的挑出来,小颗的堆在一起。“晚上试配方之前,要先把杂质去掉。最简单的办法是溶解过滤,但需要热水和布。”
“膳房有热水。”
“嗯。申时去吃饭的时候顺便打一壶。”她把硝石碎屑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太阳晒着半边脸,暖洋洋的,汗慢慢干了,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
“荆楚。”996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
“你下午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李红下工。等赵虎醒酒。等天黑。”
“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996一眼,“等,也是准备的一部分。急的人会出错。出错的人会死。”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了。996悬在她旁边,光球调到最暗,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蝉鸣,晾衣绳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闷闷的,被热气蒸得发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李红,是另外一个杂役,矮胖,圆脸,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她看见荆楚坐在墙根下,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绕开,但院子就这么大,绕不开。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昨天脑袋破了那个?”
荆楚睁开眼,看着她。
“我没事。”她说。
圆脸杂役点了点头,想走,又没走。她站在那里,手指在盆沿上搓了搓,搓了两下,又停住。
“李红今天被骂了。”她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管事房的主管说她手脚不干净,翻了她柜子。”
荆楚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翻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翻到。”圆脸杂役的声音更低了,“但主管说让她明天别来管事房了,调到浣衣池去。”
浣衣池。合欢宗最苦的差事。冬天水冷刺骨,夏天暑气蒸人,从早到晚弯着腰搓衣裳,十个指头泡得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荆楚问。
“午时。我去送饭的时候听见的。”圆脸杂役说完就快步走了,盆里的衣裳晃了晃,掉了一只袖子在地上,她没捡,就这么拖着走了。
荆楚站起来。
996飘到她肩侧,光球亮了一瞬。“是酒的事?”
“不是。酒还没拿。她没碰过酒。”
“那为什么——”
“因为她昨晚回来过。有人看见了。”荆楚的声音很平,但996听出来,那种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很沉,很冷。
“主管翻她的柜子,不是找到了什么,是没找到什么。”她看着院门口,圆脸杂役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只湿漉漉的袖子,灰扑扑的,缩成一团。“他以为她偷了东西,但没找到证据。找不到证据,就调她去浣衣池。不需要理由。”
她转身进屋,从铺底下把剩下的铁钉和麻绳掏出来,塞进怀里。又摸出那块碎铁片,握在手里,试了试刃口。还是利的。
“你要干什么?”996的声音有点紧。
“去找主管。”
“找主管?你——”
“不是打架。”荆楚把碎铁片塞回袖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是谈一笔生意。”
她走出去,步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不是急,是那种——不想再等了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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