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的院子在管事房后面,独门独户,门口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四季青。院门没关,里面传来茶碗碰撞的声响,混着一声懒洋洋的哈欠。荆楚站在门口,抬手叩了叩门框。
没人应。她又叩了两下。
“谁?”里头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杂役房荆楚。”
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腿蹭地的吱呀。脚步声慢慢靠近,门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探出身来。身上穿的是管事统一的青灰色长袍,料子比杂役好,比弟子差,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油腻腻的脖子。他上下打量了荆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没什么好看的。
“什么事。”
“想跟您谈件事。”
主管哼了一声。“你一个杂役,跟我谈事?”他转身走回去,坐在桌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请她进去,也没赶她走,就这么晾着她。
荆楚迈过门槛,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墙角堆着几个坛子,酒气从坛口渗出来,混着茶香和汗味。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墨迹还没干。
“李红的事,”荆楚说,“我听说了。”
主管的眼皮抬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舍友。”
“舍友?”主管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她手脚不干净,调去浣衣池是上面的意思。你来找我,是想给她求情?”
“不是求情。”荆楚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姿态和站在膳房里等汤的时候一样,不卑不亢,“是想跟您做个交换。”
主管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了一点。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没听懂。“你一个杂役,拿什么跟我交换?”
荆楚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根铁钉,三寸长,锈迹斑斑,是她从杂物房捡来的那几根里最直的一根。
主管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好笑。“你拿一根破钉子——”
“矿洞里最近塌了一截,”荆楚打断他,“监守说是凡人偷挖硝石导致的。凡人能进去,说明矿洞的监管有漏洞。如果被上面知道了,管事房要担责任。”
主管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压低了,但不是那种被戳中要害的恼怒,是那种——还没搞清楚对方手里到底有多少牌之前,先虚张声势一下的试探。
“不是威胁。是提醒。”荆楚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矿洞的事跟李红无关,把她调去浣衣池,管事房少一个人手,上面查下来的时候,您更难交代。”
主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红留在管事房,对您有好处。她干活仔细,从不出错。您换一个人来,还要从头教,麻烦。”荆楚顿了顿,“矿洞那边,我可以帮您盯着。”
“你?”主管上下打量她,“你一个杂役,盯矿洞?”
“我走得动。有些地方,管事房的人不方便去,杂役去没人注意。”
主管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叫什么来着?”
“荆楚。”
“荆楚。”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尝这个字的味道,“你倒是不怕我。”
“怕。”荆楚说,“但怕没用。”
主管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行。李红留在管事房。但你——”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荆楚面前。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
“你给我老实点。矿洞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嚼舌根——”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明白。”荆楚说。
“滚吧。”
荆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主管在背后叫住她。
“等等。”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舍友,李红。你替她出头,她知道吗?”
“不需要她知道。”
荆楚迈出门槛,走进院子里。门帘在身后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轻响。996从屋檐的阴影里飘出来,光球灭着,灰扑扑的,无声无息地悬到她肩侧。两个人走出院门,拐过墙角,进了那条窄巷子,996才亮起来。
“你怎么知道矿洞的事上面会查?”它的声音压得很低,“资料库里没有这条信息。”
“不知道。”荆楚说。
996的光剧烈地闪了一下。“不知道?你——你诈他?”
“矿洞塌了是事实。凡人偷挖硝石是事实。监管有漏洞是事实。这三件事连在一起,上面查不查,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怕不怕被查。”她停了一下,“他怕了。”
996张了张嘴——它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数据库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模板。它的培训课程里只有“如何引导宿主完成任务”“如何提升好感度”“如何解锁隐藏剧情”,没有人教过它怎么用一个杂役的身份,去诈一个主管。
“那万一他不怕呢?”它问,“万一他直接把你赶出去呢?”
“他不会。”荆楚走出巷子,拐上回杂役房的路,“他刚把李红调走,心里有鬼。一个管事房的主管,无缘无故翻一个杂役的柜子,传出去不好听。他需要的不是赶人,是找一个台阶下。我给他台阶了。”
“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有鬼?”
“因为李红没偷东西。他翻柜子什么都没翻到,说明他的怀疑没有依据。一个没有依据的怀疑,调走一个杂役,这件事经不起问。”她顿了顿,“心虚的人,最怕有人问。”
996没再问了。它飘在荆楚肩侧,光球里的光稳稳定着,像一盏被调到了合适亮度的灯。它忽然想起刚才主管说的那句话——“你倒是不怕我。”荆楚说的是“怕,但怕没用”。现在想想,那不是逞强,是事实。她是真的怕。但怕也不耽误她往前走。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三四个灰衣杂役蹲在井边洗衣裳,水花溅了一地。看见荆楚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是那个圆脸杂役。她看了荆楚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表情。
荆楚从她身边走过,没停。进了屋,她坐在铺沿上,把鞋脱了,看了看脚底的伤。磨破皮的那道已经凝了血痂,黑红黑红的,旁边几道红痕颜色淡了一些。她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破瓦罐,里面还有小半罐水,倒了一点在掌心,洗了洗脚,把血痂边上的泥冲掉。
996飘在她对面。“李红的事,解决了?”
“暂时。”
“那主管会不会反悔?”
“有可能。”荆楚把脚擦干,穿上鞋,“所以要在反悔之前,让他觉得留着李红比调走她更有用。”
“怎么让他觉得?”
“矿洞。”荆楚站起来,把藏在草席底下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摊在铺上。铁钉六根,麻绳两段,碎铁片一块,硝石一小包。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东西不够。”她说。
“不够什么?”
“不够让一个人觉得你有用。”她把铁钉按长短排好,麻绳理顺,碎铁片用布条重新包了一层,硝石包好塞回袖子。“要让他看到价值。”
“什么价值?”
“矿洞里有什么。”荆楚把东西收好,走到门口,看着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栅栏。“赵虎喝了酒,睡到什么时候?”
“申时。他午时喝的,能睡到申时。”
“申时醒。醒了之后会干什么?”
“吃饭。吃完饭继续喝酒。他每天都是这样。”
“明天呢?他明天还当值?”
“当。他连当三天,然后换人。”
“换谁?”
996飞速查了查资料库。“陈旺。炼气四层,比赵虎高两层,但不喝酒。监管比赵虎严。”
“所以只有明天一天。”
“对。”
荆楚沉默了一会儿。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绳子上又挂满了衣裳,灰扑扑的,在风里慢慢晃。有一件袖口破了,线头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明天进矿洞。”她说,“今天太晚了,来不及。”
“进多深?”
“先过岔洞。看看石蝠到底有多少。如果数量不多,直接穿过去。后面应该有更好的矿脉。”
“如果数量多呢?”
“那就想办法清掉。”
“怎么清?你没有火把,没有——”
“有。”荆楚打断他,“火把不难做。麻绳缠木棍,浸油就能烧。膳房有油,晚上去打饭的时候顺便拿一点。”
996又觉得自己多余了。它明明知道这些方法,但它没想起来。它的数据库里有成千上万条信息,但荆楚不需要数据库,她靠的是——常识。一个被这个世界里的人早就忘掉了的常识。
“荆楚,”996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有。”她说,“但这不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格格不入的人,才能看见问题。”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铺沿上,“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在规则里面活着,他们看不见规则本身有问题。就像水里的鱼看不见水。”
“那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女人的价值长在脸上,男人的价值长在拳头里。不长这些东西的人,就不配活着。这不是规则,这是病。”
她说完就闭了嘴。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义愤填膺,语气和说“明天进矿洞”一样平淡。
996悬在她对面,光球微微颤着。它想说什么,但数据库里翻了个遍,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它只说了一句:“申时了。”
荆楚站起来。“去打饭。”
她走出屋门,穿过院子,走出院门。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峰后面,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色。她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和天边的晚霞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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