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膳房比午时热闹得多。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端着碗，蹲着站着，嘴里塞着饭，含混地说着什么。看见荆楚过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匆匆掠过，又收回去。她的名字还没有人知道，但她的脸——昨天脑袋破了躺在草地里那张脸——有人认出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荆楚排到队尾。前面排着七八个人，都是灰衣杂役，有的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她没去听。队伍动得不快，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口映出来，把前面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黑糊糊的一团。轮到她的时候，管膳房的婆子认得她，舀了一碗粥，又给她夹了两个馒头，粥是稠的，馒头是白的，比早上那几个大了整整一圈。

“劈柴劈得好，”婆子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工具，“以后每天来，不用排队。”

荆楚接过碗，说了声“多谢”，端着走到墙根下，蹲下来吃。粥烫，她慢慢喝，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去，泡软了再吃。996飘在她肩侧，光球灭着，灰扑扑的，没人注意到。

吃到一半，有人在她旁边蹲下来。是那个圆脸杂役，手里端着一碗粥，碗边搁着一块咸菜。她蹲下来的时候没看荆楚，也没说话，只是把咸菜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放在荆楚的碗沿上。

荆楚看了她一眼。“谢了。”

圆脸杂役嚼着咸菜，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荆楚没听清，也没追问。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各吃各的，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吹过来，把粥面上的热气吹散了，露出底下稠白的米汤。

“李红回来了。”圆脸杂役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荆楚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才。主管让她回来的。说是调令搞错了，还留在管事房。”圆脸杂役说完就站起来，端着碗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她跟荆楚说了话。

996的光微微亮了一瞬。“主管反悔了？不对，他没反悔——他照你说的做了。”

“不是照我说的做，”荆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馒头渣都没剩，“是照他自己的利益做。留着李红对他有好处，调走她没有。我刚才去说的那些话，只是让他想清楚这一点。”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想清楚？”

“他不是想清楚的，是算清楚的。这种人，做什么事情都先算利弊。只要让他觉得利大于弊，他就会做。”她把碗放在地上，没急着走，靠在墙上，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慢慢沉下去，紫灰色从地平线往上漫，像墨水洇进宣纸。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996问。

“这种人哪里都有。”荆楚说，“前世也有。拿着一点小权力，卡别人的脖子，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证明自己说了算。你给他一个更大的利益，他就把脖子松开了。”

996想了想，觉得这个分析比它资料库里任何一份人格评估报告都精准。

荆楚站起来，把碗送回膳房。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小罐油——膳房婆子给的，说是让她拿去擦鞋，鞋不响，走路不吵人。荆楚没解释她要油干什么，只是接过来，揣好。

天已经暗了大半。回去的路上人少了很多，杂役们都回了各自的住处，路上只剩她一个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响着，哒，哒，哒，不紧不慢。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照着前面三步远的路。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灯挂在廊下，纸罩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也跟着晃，在地上画出一个忽大忽小的光圈。李红站在灯下面，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荆楚进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荆楚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回来了。”荆楚说。

李红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主管说调令搞错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頭，“让我还回管事房。”

“嗯。”

“是不是你——”

“不是。”荆楚说，“是他自己想清楚了。”

李红看着她。灯影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一会儿把李红的脸照亮，一会儿又暗下去。她的目光在荆楚脸上停了很久，像是想从那副平淡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你昨天说，要教我怎么让别人不敢。”李红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还算数吗。”

“算。”

“什么时候教。”

“明天酉时。后山脚下。”

李红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把水盆端进屋里，倒进墙角的瓦罐里，把盆扣过来，放在床底下。然后她铺开被子，躺下来，面朝墙壁。

“荆楚。”她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

荆楚没回答。她坐在自己的铺沿上，把鞋脱了，把袖子里那罐油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屋顶。屋顶的缺口还在，星星已经从那个缺口里冒出来了，一颗两颗，冷冷的，亮亮的。

996飘在她上方，光球调到最暗。“明天酉时，你要教李红什么？”

“先教她站。”荆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对面的人，“她站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脊椎是弯的。站在那里，像是准备好了要挨打。要先把这个改了。”

“站直了就有用吗？”

“站直了不一定有用，但站不直一定没用。”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一个人怎么站，就是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缩着肩膀的人，世界会压下来。挺直了，世界会往后退。”

996没再问了。它悬在半空，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照着那个屋顶的缺口。星星从缺口里一颗一颗地冒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米。远处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李红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匀匀的，她睡着了。荆楚的呼吸也匀下来，肩膀松开了，手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掌心朝上，缠着布条的手摊在草席上，布条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那道已经愈合的浅红色印子。

996把光又调暗了一点，只留核心处一丝极微弱的暖色。它看着那两只手——一只缠着布条，掌心朝上，像是准备好了要接住什么东西；另一只蜷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它忽然觉得，这两只手，比它见过所有的法器、丹药、神兵利器加在一起，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