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京中之谋

天下众域争明辉,无彩光曜胜未央。

未央城,立于天下中枢,镇四海风云,冠神州盛名,自来有“天下第一雄都”之称。

这座城,曾是神月王朝四百年国祚的根骨所在。昔日神月以此定鼎河山,开万世文脉;后天乾代月而兴,改朝换代,帝都却未曾迁移半寸,仍旧稳稳压在万里疆土之上,俯瞰人间春秋。

百年营缮,百年规制。

城郭方正,街衢森然,四方分界,泾渭分明。未央城被划作东西南北四区,繁华与威仪,各有归属,互不相扰,却又彼此牵连,像一张铺陈开来的锦绣棋局,落子无声,步步皆是天下。

南城最是热闹。

那里住着寻常百姓,万户鳞次,屋舍相接,巷陌纵横不见尽头。晨起炊烟袅袅,暮时灯火相连,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日夜不歇,活色生香,像一口永远沸着的烟火人间。

东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楼台坊舍连绵错落,雕梁画栋彼此映照,连风里都仿佛带着书卷气。城中人工开凿紫央湖,湖面烟波浩渺,碧水接天,湖畔紫央楼拔地而起,高踞其上,被誉为“天下第一楼”。数百年来,文人墨客、名士骚客无不登临于此,或临风把酒,或倚栏题诗,留下无数传世佳句,令整座东城都浸在一层洗不去的风雅里。

西城临月华河。

河水自西向东奔涌不息,通海连漕,舟楫千帆,商旅络绎。新月码头更是北方水路第一要隘,海贸漕运尽数汇集于此,终日喧忙不止。天策七卫大营、城防营衙门亦尽数坐镇西城,扼住帝都水路咽喉,武风森严,杀伐之气隐而不发,叫人不敢轻近。

至于北城,才是真正的天家所在。

皇城巍峨,宫墙高耸,三省六台两府官衙层层环绕,王公勋贵府邸错落其间,禁卫昼夜巡守,鼓楼林立,甲士如铁。寻常百姓便是衣角沾边,也要被远远喝退。北城腹地,半步之内,尽是天威。

而就在这天威最重的地方,有一处府邸,看似门庭低调,不事张扬,实则戒备比寻常勋贵宅院更为森严。

府门前,铁甲卫士持刀巡行,步伐整肃,目光如电,连风吹过檐角都似要先被他们审上一审。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匹骏马自雨后长街疾驰而来,踏地扬尘,奔至府前方才戛然而止。马上少年翻身而下,衣袂微掀,眉目英朗,气度沉稳,早已褪去几分昔日少年意气。

守门卫士一见来人,神色立时肃然,齐齐躬身参拜,不敢有半分怠慢。

来人正是天乾太子,陈思衡。

两年光阴,足以叫一个年少轻狂的太子,学会如何收住锋芒。

昔日在天泉道里那个莽撞冲动、心直口快的少年,如今已能端得住架子,也压得住场面,举手投足间,渐渐有了储君应有的沉稳。

卫士队长见他要径直入府,忙硬着头皮上前,伏身拦下:“太子殿下,陛下有严旨在先,此府门禁森严,任何人不得擅入,卑职实在不敢放行。”

这里,住的是陈琦婷。

她南下归来后,便因谗言构陷,悄无声息地被软禁于此。名为居所,实同幽禁,与外头的一切都隔得干干净净。

陈思衡闻言,冷眼一斜。

“怎么?”他淡淡开口,“本宫也算闲杂人等?去探望自己的姐姐,也算触犯禁令?”

“卑职不敢!”卫士队长连忙跪下,额上冷汗直冒,“只是陛下圣旨严明,卑职微末小吏,实在奉命行事,万望殿下体恤。”

陈思衡轻轻一叹,倒也未曾为难。

他回头命侍从取来纸笔,寥寥数语写下一纸手谕,又盖上自己的印鉴,随手递去。

“若父皇追责,便将此物呈上。”他语气平平,却字字稳妥,“一切罪责尽在本宫,与你等无关,无需惶恐。”

卫士队长接过手谕,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忙不迭侧身让路,恭送太子入府。

陈思衡入了府门,不必旁人引路,便熟门熟路地穿过亭台回廊,径直往陈琦婷的闺房院落去。

院中静得很。

屋内,陈琦婷正着一袭素色雅裙,未施粉黛,却愈显眉目如画。她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安静,像是要把这漫长幽禁的时日,一寸寸磨过去。

听见屋外脚步声近,她甚至不必抬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那一瞬,她眼底冰冷的颜色像被人轻轻拨开,竟难得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她起身迎上前去,开口的第一句,仍旧是那个人。

“有他的信来了吗?”

陈思衡摸了摸下巴,神情里带着几分早已看透的了然,慢悠悠摇头:“未曾。”

陈琦婷眼底那点笑意,便在刹那间黯了下去。

失望来得太快,她连掩饰都来不及,只低声道:“这个笨蛋,往日里书信一封接一封,从不间断,如今竟一个月都没音信,也不知安危如何,境遇怎样……”

“阿姐。”陈思衡上前斟茶,亲自将温热茶汤递到她手中,眉眼间含着一丝轻快的戏谑,“你这是关心则乱。一月不曾来信而已,便牵肠挂肚成这样,心里怕是早就放不下那小乞丐了吧?”

陈琦婷端茶的手微微一颤,差点泼了出来。

她飞快敛住心神,嗔他一眼:“休得胡言。我终日被困在这府中,无事可做,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哪来什么牵肠挂肚。”

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大信。

两年来,洛长离与她的往来书信,皆由特训信鸽“灰影”传递,先送到陈思衡手中,再由他秘密转入府中。两年前天泉道一事,陈思衡受过洛长离救命之恩,又亲眼看着姐姐从原本冷肃寡言,一点点变得温柔平和,便一直守着这份隐秘,从未对外泄露半分。

他也曾偷偷看过那些书信。

并无半点逾矩轻薄,所谈大多不过兵书经史、日常起居,平淡得像一盏清茶。可偏偏就是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字句,让陈琦婷的眉眼一日日柔下来,连带着性子也不似从前那般冰硬。

陈思衡看在眼里,心里其实早已明白得很。

所以如今再提起这件事,他也不再有半分抵触。

他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名贵拜帖,轻轻放到书案上。

“这些都是京城世家青年才俊送来的。”他语气正了正,“左相府上顾公子也托人来过几回,心意很是恳切。父皇的意思,是要你多考量顾秉言。还叫我转告阿姐一句——你已二十有余,迟迟未嫁,于皇家颜面有损,该早些定下婚约了。”

陈琦婷目光淡淡扫过那堆拜帖,连眉梢都未动一下,神色清冷得仿佛看见的不过是一叠无关紧要的纸。

陈思衡见她这模样,便知她根本未放在心上。

他索性坐到她身侧,语气略微认真了些:“说起这顾秉言,左相顾老已再度兴兵,南下征讨归月军。大军如今正在荆县集结,顾秉言主动请缨随军南征,父皇很是赏识,特命八柱黄洪涛贴身护其左右。”

他顿了顿,望向姐姐。

“顾秉言饱读兵书,胸藏韬略,家世显赫,一表人才。待南征得胜归来,他若亲自上门求亲,父皇多半会应。”

“此事,阿姐躲不掉的。”

陈琦婷眼睫轻垂,似是听进去了,却始终不曾真正动容。

片刻之后,陈思衡忽然起身,走到姐姐面前,静静看着她。

他声音很轻,却有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阿姐,你老实告诉我,你觉得那顾秉言如何?”

陈琦婷被他这一问,倒也郑重起来。

“此人确有才干,世家底蕴深厚,品貌也不差。”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可若问我心里作何想,那便只是欣赏罢了,谈不上半分心悦。”

陈思衡一听,反倒笑了:“那便好。阿姐的终身大事,旁人强求不得。我替你推了便是。”

陈琦婷心头微暖,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眉眼柔和下来。

姐弟二人之间那一点因幽禁而生的阴霾,竟因这一刻难得的安宁,悄悄散了些。

可陈思衡并未忘记此行真正要说的事。

他敛了笑,低声道:“我近日听闻,月中道已然归顺朝廷。数万大军奉命攻打天泉道东部门户岚县,竟被归月军区区数千人死死挡住,久攻不下。更早些时候,还有一支归月孤军深入宣庆县,只寥寥数人,便把月中道搅得天翻地覆,局势大乱。”

陈琦婷听到这里,唇角竟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些旁人看不懂的笃定,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

“定是他。”

她语气轻缓,却没半分犹疑。

“这般险中求胜、以身入局的行事,向来是他的作风。怪不得这一个月都未曾来信,想必是身陷险境,抽不开身。”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神色笃定得近乎理所当然。

“如此看来,朝廷此番南征,注定难成。”

陈思衡却不大明白了。

“阿姐,咱们南征失利,你怎反倒像是乐见其成?”他皱眉,“归月军盘踞天泉、天波、敦灵三道,势力日渐壮大,若不早日铲除,日后必成朝廷大患。”

陈琦婷摇了摇头,眸光却一点点沉静下去。

“归月军固然是大敌,可却不是当下最要紧的心腹之患。”

她抬眸看向弟弟,忽而问:“我且问你,近月以来,朝中还有何等惊天大事?”

陈思衡一时竟答不上来,歪头思索半晌,眉心仍是紧锁。

陈琦婷伸出玉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缓缓勾勒出山河脉络。

“通定大运河。”

陈思衡怔了一下,旋即恍然:“我知道了!是通定大运河出事了!”

“不错。”陈琦婷指尖轻敲桌案,语气缓慢而冷静,“大运河牵着门书省下户籍台的赋税,牵连左相、右相两派党争,根基一动,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她抬眼,目光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依我看,此番南征,不过是朝堂党争之下的一层幌子。皇叔蛰伏已久,怕是也在暗中蠢蠢欲动。父皇身体欠安,又常年闭关休养,我如今困于禁足,你身在朝堂中枢,更要多留心局势,谨言慎行。”

陈思衡神色渐渐凝重,终是点头。

“朝中有梅墨渊先生辅佐,江湖上有祈文君前辈坐镇。”陈琦婷继续道,“你若遇事难决,尽可直接登门求助。你已弱冠,不是从前那个莽撞孩子了,肩上该担起责任,切莫再叫我时时为你忧心。”

陈思衡垂下头,乖顺得很:“知晓了,阿姐。”

陈琦婷见他这副模样,心又软了,拉着他重新坐下,轻拍了拍他的肩,随即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伏案疾书。

不过片刻,一纸密信便已写就。

她仔细封缄,亲手递到陈思衡掌中。

“思衡,这封信,你亲手送去祈文君手里,务必要她亲启,不可假手于人。”

陈思衡将信收好,神色郑重:“放心便是。只是这般慎重,是为何事?”

陈琦婷抬眸,眼底精光一闪,唇边漾起一抹极浅却极稳的笑意。

“如今月中道已乱成一团。”

她顿了顿,语气轻,却透着一股近乎冷静的锋利。

“那便索性,让它乱得更彻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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