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泽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洒在地上薄薄一层,还没到晌午就化了。老刘头站在门房门口,看着地上的雪水,泥泞一片。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两手揣在袖子里。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入冬以后,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卖菜的、卖柴的、卖布的,都缩在家里不出来。偶尔有几个赶路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谁也不多看一眼。老刘头整天坐在门房里,守着炉子,沏着茶,有时候打打盹。日子慢下来了,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起林泽。不是故意想的,是不小心想的。看到白衣裳的人,想;看到年轻人,想;看到有人从北门进来,想。想完了,难受一会儿,不想了。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想多了受不了。
沈渡这阵子忙。快到年底了,城里的公务堆了一桌子,还要去乡下催粮、查账、处理纠纷。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老刘头给他留了饭,他有时候吃,有时候忘了。忘了就忘了,饿一顿也死不了。
十一月初七,林泽走了整整一年了。
老刘头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刻意记的,是忘不了。去年这一天的后半夜,林泽走了。他在偏院里,身边没有别人,只有沈渡。老刘头当时在灶房里烧水,等他端着热水过去,人已经走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没守在林泽床边。他去烧水了,他觉得水比人重要。其实不是水重要,是他觉得林泽还能撑一撑,不会那么快走。他错了。人走的时候不会等你,不会等你把水烧开、把茶沏好、把话说完了再走。说走就走。
这天一早,老刘头去灶房蒸了一锅馒头,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壶酒。他把这些东西装在篮子里,盖上一块蓝布,提着出了门。沈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摞黄纸和一大把香。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北山。
山上的草全枯了,黄黄的,趴在地上,被雪水泡得烂糟糟的。路两边的野花早没了,只剩一些干枯的花秆,风一吹就断。那几棵松树还是绿的,但绿得发暗,像生了一层锈。松针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沙沙的。
到了半山腰,那两棵桃树光秃秃的,站在那,像两根干枯的木棍。枝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叶子,没有芽,什么都没有。它们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两个老人在叹气。
老刘头蹲下来,把馒头和菜摆在供台上,摆了三个碗、两双筷子。又把酒倒了两碗,一碗放在坟前,一碗自己端起来。
“林公子,”他说,“一年了。时间真快。”
他停了一下。
“你在那边还好吗?那边冷不冷?冷了记得多穿点衣裳。”
他把碗里的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沈渡蹲下来,把黄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灰飞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老刘头的头上、肩上,他也不拍。他又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前。
那两棵桃树种了快一年了,比种的时候高了不少,也粗了不少。老刘头摸了摸树干,树皮硬了,糙了,上面有些细小的裂纹。他用手指顺着那些裂纹摸过去,摸了一道又一道。
“明年就能开花了,”他说,“开了花,你就看得到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两棵树。它们站在那,安安静静的,不摇也不晃。风停了,整个山上安安静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老刘头站在坟前,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他想,他还活着,还在心跳,还能站在这座坟前,还能跟林泽说话。他活着一天,就来一天。活到什么时候,来到什么时候。
沈渡蹲在那,看着那座坟。一年了,坟越来越小了。不是没人培土,是培了塌,塌了培,土越来越少。土沉下去了,紧实了,就小了。人也是这样,老了就缩了,缩到最后就没了。不是没了,是没了。
“林公子,”沈渡说,“一年了。我给你带了壶酒,你自己酿的那种。我不会酿,买的。不知道跟你酿的味道一样不一样。”他把酒壶放在坟前,拧开盖子,酒味冲出来,浓烈得很,“不一样也差不多。都是酒。”
他在那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老刘头,走了。”
老刘头没动。“你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沈渡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下山了。
老刘头一个人蹲在坟前,看着那两棵桃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坟头擦了擦。布是湿的,沾了水,擦在土上,土变成深褐色。他擦得很仔细,把坟头的每一寸都擦了一遍。擦完了,又用手把坟上的土拍了拍,拍实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把那两棵桃树的枯枝剪了剪,剪掉那些干了的、断了的、长得不好的枝。他剪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剪,剪完了退后一步看,觉得好多了,精神多了。
“行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把剪刀揣进怀里,提起篮子,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那两棵桃树光秃秃的,站在半山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两个小小的、站得直直的人。他看着它们,忽然想——明年的这个时候,它们应该已经开花了。粉的,白的,开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落在坟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头上。他想着那个画面,忽然有点想哭,没哭。他把眼泪憋回去了,转过身,继续走。
老刘头回到城里,去了一趟青云观。陈道长正在大殿里念经,看到他进来,停了下来。
“刘老哥,添油?”
“添油。”
老刘头走到那盏长明灯前,灯还亮着。火苗不大,安安静静地烧着。油下去了一些,没到底。他从陈道长手里接过油壶,慢慢往灯盏里倒。油是透明的,细细的一线,落在灯盏里,激不起一点声响。他倒到七分满,停了。
“陈道长,这灯点了一年了。”
“嗯。”
“不容易。”
“是不容易。”
老刘头把油壶还给陈道长,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放在供桌上。陈道长没推,收了。老刘头转过身,走了。他走到道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在这间有些暗的大殿里,那点火特别显眼。他看着那点火,觉得它不是火,是林泽——林泽在那边看着这边,看着他们,看着这座城,看着这座山,看着这盏灯。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他转过身,走回了城主府。
十一月中的时候,莫淮竹来了。
他从北门进来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背上背着一把剑——不是林泽那把,是他自己的。脸上有风霜,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他走进门房的时候,老刘头正在喝茶。
“莫公子。”老刘头站起来。
“老伯。”莫淮竹点了点头。
老刘头把他领到偏院隔壁那间屋,铺了被褥,烧了炭盆,又去灶房下了碗面。莫淮竹吃了,喝了汤,把碗递给老刘头。
“他还好吗?”
“好。”老刘头说,“桃树也长得好。明年就能开花了。”
莫淮竹点了下头。
第二天一早,他上了北山。太阳还没出来,山上一片灰蒙蒙的。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路两边的枯草上全是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些,也粗了一些,枝杈伸开了,像两个张开手臂的人。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坟。坟又小了一些,但干净,坟头上没有杂草,土是深褐色的。坟前放着一壶酒,酒壶倒在地上,酒早就渗进土里了。
他蹲下来,把酒壶扶正,立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供台上——是一把木梳,桃木的,小小的,上面刻着一朵花。他刻的,刻了好几天,刻得不好,花不像花,叶子不像叶子。但他刻了,带来了。
“州羽,我给你带了把梳子。你头发长,用得上。”
他把梳子放在供台上,用石头压着。
“我以后可能不常来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我会回来的。回来了就来看你。”
他蹲在坟前,看着那块玉佩。玉佩还在,青白色的,上面刻着“州”字,歪歪扭扭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玉佩。玉是凉的,滑溜溜的。
“你等着我。”他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杈像在跟他招手。他看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这次他没再回头。
莫淮竹当天就走了。老刘头送他到北门口,他把包袱背在肩上,朝老刘头抱了抱拳。
“老伯,走了。”
“走好。”
“你保重。”
“你也是。”
莫淮竹转过身,走出北门。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老刘头站在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过身,走回了城主府。
进了门房,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茶凉了,他也不换,端起来喝了。凉茶苦,比热茶更苦。他把那杯凉茶喝了,站起来,把二胡从墙上摘下来,调了调弦。这次他没拉曲子,就是拉着玩。拉一个音,停一下,再拉一个音,再停一下。一个一个地拉,拉得很慢。拉着拉着,他想起莫淮竹说的话——“我以后可能不常来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哪儿?他没问。问了也没用,他不会说。不说就不说,他也不是非要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苦了。一个人在外面跑,不知道在找什么,不知道在等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看着他就难受。
老刘头拉着拉着,天黑了。他把二胡挂在墙上,点了一盏灯,坐在那,看着灯。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泽走的那天晚上,偏院的灯也是这么亮着的,不大,一跳一跳的。他端着热水过去的时候,灯还亮着,但人已经不在了。那盏灯后来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柜子里,跟林泽那把剑放在一起。他有时候会拿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去。他不点,他怕点了就灭了。不点就不会灭,它就一直亮着,在他心里亮着,在他柜子里亮着。
老刘头把那盏灯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灯是铜的,不大,上面有些锈迹。他倒了点油,放了根灯芯,点着了。火苗不大,黄黄的,跟青云观那盏长明灯差不多。两盏灯,一盏在青云观,一盏在门房,都亮着。
他坐在那,看着那盏灯,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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