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是被一阵压着嗓子的争吵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东墙门里面这间小屋子被顶上透下来的灰白薄光照得半明半暗。林渡和姜文蹲在通道口那边，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一看就是争论到白热化的状态。梁舟山靠在另一面墙根底下，闭着眼，像是还没醒，但白清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说明这人早就醒了，只是懒得掺和。

白清搂着玩偶熊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听了一耳朵林渡和姜文的争论内容。

“……说了不能直接回主楼，嬷嬷白天在走廊里来回走，我们四个人从东墙门这边钻出去往主楼走，路上撞上她怎么办？”林渡的声音又急又快，“管道那边血发怨灵虽然封了，但从排水口到主楼侧门这段是露天的，嬷嬷从前厅窗户往外看一眼就能看见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姜文的声音比他还急，“总不能在这儿蹲一天吧？001的主线任务还差几天？他面板上的存活天数快到了。我们四个不回去，主楼那边其他玩家找不着我们，嬷嬷问起来没人答话，更露馅。”

白清抱着玩偶熊走过去蹲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俩小点声。梁舟山还没醒呢。”

梁舟山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我醒了。”

白清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你不说话。”

“听他们吵。”梁舟山说，“吵出来的方案比一个人想的靠谱。”

【梁神这心态是真的稳，队友在那边吵得跟菜市场似的，他靠着墙闭目养神】

【不过林渡和姜文说的都有道理啊，直接回去确实容易撞上嬷嬷】

【梁神：你们吵，吵完我总结。林渡：我太难了。】

白清蹲下来跟三个人凑成一圈，压着声音说：“我有个办法。嬷嬷白天走走廊有规律，林渡之前观察过，她从前厅到活动室门口再到厨房，来回走，大概四十分钟一个循环。我们从东墙门钻出去之后不往主楼正门走，绕到主楼北墙根底下，从北边那扇侧门进去。北侧门平时不开，但门没锁，我之前路过的时候推过一下，能推开。”

“北侧门进去是什么地方？”梁舟山问。

“杂物间。”白清说，“堆旧桌椅旧箱子的地方，平时没人去。从杂物间穿过去就是走廊北段，离活动室不远。嬷嬷走走廊的时候一般不走北段，她主要在前厅到活动室这段来回。我们从北段绕到活动室后门进去，全程避开她的巡逻路线。”

林渡在记事本上飞快地画了个简图，画完之后看了看，点头说：“这个路线可以。但万一嬷嬷临时改路线了呢？”

“那就蹲杂物间里等她走远了再出来。”白清说，“杂物间门能关上，从里面插住。她推不开。”

【白清这个路线规划可以啊，把嬷嬷的巡逻规律摸得明明白白的】

【梁神带的这帮人全是搞侦查出身的吧，一个比一个细】

【嬷嬷：我巡逻了一圈，人怎么从北边冒出来的？这波啊，这波是敌在暗我在明。】

商量定了之后四个人从东墙门钻出来，贴着院墙根底下往北走。荒草地被他们踩出了一条窄径，草茎倒伏贴着地面，踩上去沙沙响。白清走在最前面，到了主楼北墙根底下蹲下来探头往东看了一眼，嬷嬷不在这一片，主楼北侧安安静静的。他朝后面招了招手，三个人跟着他摸到北侧门前面。

北侧门果然没锁，白清推了一下门就开了，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侧身挤进去把门扶住慢慢合上。杂物间里堆着旧桌椅和纸箱子，光线昏暗，空气里一股旧木头的霉味。四个人从杂物堆里穿过去，走到杂物间通走廊的那扇小门前面。白清贴着门听了一拍，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嬷嬷的脚步声还在前厅那边。

“走。”他推开门侧身闪出去，三个人跟在后面，贴着走廊北段的墙根往活动室后门摸。活动室后门虚掩着，白清推开门钻进去，活动室里空荡荡的，玩家们都不在，估计还在前厅那边被嬷嬷盯着。他松了口气，回头朝梁舟山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回来了回来了！全程避开嬷嬷，这波操作可以】

【嬷嬷：我巡逻了一圈，人怎么从北边冒出来的？这波啊，这波是敌在暗我在明。】

【林渡：我们回来了！姜文：跟做贼似的。白清：我们本来就是偷溜出去的，跟做贼有什么区别。】

四个人刚在活动室角落里坐下来，前门那边就传来脚步声。林渡赶紧把记事本收起来，姜文拍了拍身上的灰，梁舟山把外套拉平。白清一秒切回冷淡模式，抱着玩偶熊规规矩矩坐在角落里，表情控制得跟昨天一模一样。

前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名散人玩家，之前在活动室见过几面。那人看见梁舟山他们坐在角落里，明显松了口气：“你们回来了？昨天下午就没看见你们，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嬷嬷昨天问了一嘴，我说你们在主楼后面转悠，她就没多问。”

“出了趟外勤。”梁舟山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没出事。”

那人点了点头，也没多追问，转身出去了。林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嬷嬷昨天问了一嘴？她问谁了？”

“估计就是随口点了个名。”白清说，“她要是真起疑了，昨天就该搜楼了。她没搜，说明她没那么在意。”

【嬷嬷要真在意，昨天就该满楼找人。她没找，说明在她眼里玩家少几个无所谓】

【嬷嬷：这帮人爱去哪去哪，别碰我西区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嬷嬷要是知道白清他们去了东墙门，怕不是要当场起飞。字面意义上的起飞，嬷嬷那个体型，起飞的时候地板都得抖三抖。】

白清把玩偶熊放在膝盖上，靠着墙闭了会儿眼。从东墙门折腾回来这一趟，加上昨天钻管道送孩子，他腿上胳膊上的擦伤又添了好几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的伤，血痂叠着血痂，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被蹭破了，渗出来一点血珠子。他拿袖子随便擦了擦。

林渡在旁边看见了，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之前在主楼活动室翻出来的，不知道谁留的，像是伤药。你抹点。”

白清接过来闻了闻，一股草药味，不算难闻。他抠了一点抹在小腿的伤口上，凉丝丝的，抹上去之后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林渡这人心真细，随身还带着伤药】

【不过白清这伤也太多了，从进副本到现在就没好利索过】

【No.1这体质也是绝了，运气值零就算了，连恢复都这么慢。系统：这锅我不背，你自己运气差。】

中午的时候玩家们陆陆续续回活动室了。白清数了数人头，之前剩下的几个散人玩家都在，黑衣独行玩家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没之前那么白了。白清看了他一眼，黑衣玩家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拍，黑衣玩家微微点了一下头。白清也点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

【黑衣哥状态看着好多了，那声音最近没来烦他吧？】

【之前他说那个声音说“他不该在这儿”，现在听着还是有点瘆得慌】

【黑衣哥：那个声音最近没来，我怀疑是被No.1吓跑了。No.1：我没吓它，它自己走的。】

下午的时候嬷嬷照例来活动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扫了一圈，没说话就走了。白清朝门口看了一眼，嬷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他凑到梁舟山旁边低声说：“主线任务还差两天。明天一过，后天早上就满七天了。”

“满七天之后呢？”梁舟山问。

“系统会结算，然后切出去。”白清说，“但结算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办完。东墙门里面那个东西说要跟着我走。我答应它了。”

“它跟着你出来？”梁舟山问，“它长那个样子，怎么带出去？嬷嬷看见不炸了才怪。”

“它自己会躲。”白清说，“它在孤儿院里住了六十年没被嬷嬷发现过，知道怎么藏。到时候让它自己找地方猫着，等副本结算的时候跟着一起出去就行了。”

【那东西在孤儿院里藏了六十年都没被发现，这方面绝对是专业的】

【不过它跟着白清出去之后去哪？跟着白清去下一个副本？】

【那东西：我跟着001走。系统：你一个NPC跟着玩家跨副本？你咋不上天呢？那东西：我要是能上天我还用等六十年？】

白清也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想出答案。他抱着玩偶熊靠在墙角，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又捋了一遍。底下那群孩子出去了，血发怨灵封了，那东西要跟着他走。主线任务还差两天。嬷嬷这边暂时没起疑。袁妈妈晚上还在东墙站着，但东墙门已经开了，袁妈妈再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等等，白清把东墙门的秘密挖了个底朝天，袁妈妈晚上还站在那儿数什么呢？】

【她数的三十个孩子已经被030截了十几个，剩下的也没凑齐，她再数还能数出花来？】

【袁妈妈：我数了六十年，数了个寂寞。030：不好意思，截胡了。】

白清也琢磨过这件事。袁妈妈每天晚上站在东墙前面数人，数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孩子们被送出去了，东墙门也开了，她要是再数下去发现人数不对，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明天晚上我去东墙那边看看。”白清说，“袁妈妈还站那儿的话，我看看她什么反应。”

“我跟你一起去。”梁舟山说。

白清点了下头。两个人定了明天晚上的安排，白清就靠在墙角闭了眼。玩偶熊在他怀里窝着，白天一如既往装死。白清把下巴搁在熊脑袋上，闻着那股旧棉花的味道，慢慢眯了过去。

傍晚的时候白清醒了一回，活动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玩家们三三两两散坐着吃干粮。他看见黑衣玩家一个人坐在窗户边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子没吃，眼睛盯着窗外发呆。白清想了想，站起来抱着玩偶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黑衣玩家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意外。白清没看他，看着窗外，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声音，最近还来吗？”

黑衣玩家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几天没来了。之前在西区小屋门口那阵最厉害，后来切了几次世界就慢慢没了。”

“嗯。”白清点了下头，“要是再听见，来找我。”

黑衣玩家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一下头。白清站起来走了，回到墙角坐下来，梁舟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清这波主动关心黑衣哥，虽然话不多但意思到位了】

【黑衣哥估计也挺意外的，001居然会主动过来跟他说话】

【黑衣哥：001居然主动找我说话？他是不是要收我当小弟？白清：你想多了，我就问一句。】

天快黑的时候钟声响了。厚重的声音从地底下闷闷地撞上来，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四个人对视了一眼，从活动室后门溜出去，贴着走廊北段往北侧门走。穿过杂物间从北侧门钻出去，外面天已经暗了，月光照着院子里的荒草。四个人沿着墙根往东走，走到东墙北段蹲在草里往南边看。

袁妈妈果然还在老位置站着，面朝西边，安安静静的。月光打在她身上，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白清蹲在草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袁妈妈站的位置比之前往北挪了几步，正好对着东墙门那一段墙根。

“她往北挪了。”白清压低声音说，“之前站在中段偏南，现在挪到中段偏北了，正对着门。”

梁舟山也看出来了：“她知道门的位置。”

“她当然知道。”白清说，“她每天晚上来这儿数人，能不知道门在哪儿吗？”

【袁妈妈往北挪了，正对着东墙门。她想干什么？】

【门开了之后她肯定知道，她每天晚上站这儿，门开那么大的动静她能不知道？】

【袁妈妈：我数了六十年，今天数到零。这波啊，这波是业绩归零。】

袁妈妈站在墙根底下安安静静的，站了大概半个钟头。白清蹲在草里看着她，忽然看见她抬起手来，朝着东墙门的方向慢慢伸了过去。手指头碰到墙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了。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主楼方向走了。

“她摸门了。”白清说，“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她在确认门还在不在。”梁舟山说。

白清蹲在草里想了想，站起来说：“走。过去看看。”

四个人摸到东墙门的位置蹲下来。墙面上的砖头还是那排浅色的，灰浆白色的，跟之前一模一样。白清伸手摸了一下刚才袁妈妈摸过的位置，指尖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凉丝丝的，跟之前摸到的感觉差不多。

“门没变化。”他说，“但她刚才那个动作明显是在确认什么。要么是确认门还能不能开，要么是确认门后面还有没有东西。”

【袁妈妈知道门开了，但她没进去看？】

【她要是进去看了，底下那群孩子不就暴露了？还好她把孩子送走了】

【袁妈妈：我进去看看。白清：里面空了。袁妈妈：我数了六十年，数了个寂寞。】

白清站起来，回头往主楼方向看了一眼。袁妈妈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主楼拐角后面。他转回来跟梁舟山说：“明天晚上她要是再来，我们跟上去看看她走哪儿。”

“她回主楼。”梁舟山说。

“她不一定回主楼。”白清说，“她刚才往主楼那边走了，但她没从正门进去，她绕到主楼北边去了。北边是西区方向。”

梁舟山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她往西区去了？”

“看看就知道了。”白清说，“明天晚上跟一趟。”

【袁妈妈往西区去了？西区是白清住的地方，她去那儿干什么？】

【她跟嬷嬷是不是在偷偷碰头？白天嬷嬷晚上袁妈妈，同一个人两个身份，她俩要是碰头了会怎么样？】

【嬷嬷：我白天上班。袁妈妈：我晚上加班。两人一碰头：咱俩这算不算自己跟自己开会？】

白清把这件事存进脑子里，抱着玩偶熊往回走。走到北侧门钻进去，穿过杂物间回到活动室后门，四个人溜回角落里坐下来。林渡摊开记事本把刚才的事记了一笔，姜文靠在墙上嚼干粮。

白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玩偶熊，小声嘀咕了一句：“明天跟一趟袁妈妈。”

玩偶熊没理他。白清拍了拍它的脑袋，靠在墙上闭了眼。

【明天跟袁妈妈，看看她晚上到底往哪儿走。】

【袁妈妈这波操作太迷了，摸了门又走了，她到底想干嘛？】

【我赌五毛，袁妈妈往西区走是去找什么东西。西区那边除了白清的小屋还有什么？】

【西区小屋底下有030挖的通道！袁妈妈不会是想从通道下去吧？】

【楼上你提醒我了，袁妈妈要是从通道下去发现底下空了，那不就暴露了？】

【白清：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袁妈妈：我赌你的通道里没有孩子。】

白清虽然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袁妈妈的事。她往西区走这件事不太对劲，西区除了他的小屋和那排空寝室，没别的地方可去。她要是进了空寝室，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去干什么？她要是往小屋那边走，那就更不对劲了，小屋是他住的地方，袁妈妈从来没进过他的小屋。

“明天晚上多带个人。”白清睁开眼说了一句，“林渡跟我去，姜文留在活动室盯着。万一袁妈妈往小屋那边走，林渡在外面盯着，我跟进去看看。”

“行。”梁舟山说，“我也去。三个人跟，姜文留守。”

【三个人跟袁妈妈，这阵仗不小了】

【袁妈妈要是发现自己被跟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袁妈妈：大半夜不睡觉跟在我后面，你们是不是有病？白清：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在东墙前面数人，你更有病。】

白清点了下头，重新闭了眼。玩偶熊在他怀里窝着，绒毛蹭在他下巴上，软塌塌的。他伸手把熊往上托了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