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秦书乔十分兴奋,“所以迷惑敌军也好,安定民心也好,今晚的灯会一定比前几年还要好。”
“而且,就算苏将军打不过敌军,应该也是明天早上的事了。不是有一句话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她十分兴奋,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一般。
她骄傲地环视一圈,程奕赞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见他无奈地苦笑,把手一摊:“你们尽管出去玩吧,我一个瘸子出去也是麻烦,明天早上都逛不完……不如留在这里。”“不必多虑,”秦书乔一把按住他,“灯会人很多,都走不快。我不管,反正你们今天晚上都得跟我走。”
老吴活了大半辈子,早就对灯会杂耍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没有拒绝她的要求,笑呵呵地说:“好好好……先吃饭……小姐你吃饭这么慢,等你吃完了就该睡觉了。”
灯会办得很好,到处流光溢彩。游人如织,虽远不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但也热闹非凡。秦书乔信步街头,看着攒动的人影,不远处传来的低声交谈,时不时夹杂着调笑声,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在这大军压境的时刻,全城上下都紧绷着一颗心的时候,竟然还有如此放松的一刻。
人心果真难测。
程奕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身后传来:“我现在相信明天这一仗,他们能打赢了。”
秦书乔忽然警惕起来,停下了脚步问他:“什么意思?”
程奕慢慢地赶了上来,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因为民间未乱。”
杂耍艺人忽然喷出一团火来,刺目的火光忽的一声炸开,秦书乔忍不住眯了眼睛问他:“如果民间乱了会怎样?”
“会亡国。”
“亡国了呢?”
“会民不聊生。”
“错。国是不会亡的,只有皇上会亡。很多事与百姓无关。”
“那倒也是。”
几个年轻的走在前,蹦蹦跳跳的看着道路两旁的新鲜玩意。老吴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对同样挪不动步子的杨婶低声说道:“人老了,不中用了啊……”
杨婶哈哈一笑:“厨房收拾了吧?”
老吴指了指程奕:“他帮的忙,都收拾好了。”
“明天吃什么啊?”
“明天?炖个汤吧,近几日吃得都很咸……”
秦书乔长到这么大,陪在她身边的也就这么些人。虽然他们有时很讨厌,天天的管着她,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简直不胜其烦;叽叽喳喳了十几年,她终于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自己当掌柜了。
突然的惊呼让两位老人家的讨论戛然而止。秦书乔高兴得嘴角都飞起来了,轻快地跳着小碎步。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花楼下,偌大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架子,用红线缀着灯谜。纸条轻飘飘地打着旋,旁若无人地舞动着。
秦书乔三步并作两步地就跑到了灯谜架下,顺手翻过一个谜面看,露出了令他们都十分熟悉的迷惑的表情。
秦书乔每年元宵节去看灯的时候都要花很多时间玩猜灯谜,但从来都一无所获,反倒花了不少入场费。她今天不知忽然开了什么神通,竟然猜出了一个,高兴得团团转,拿着那张红纸冲到老吴面前向他炫耀。
张故矮秦书乔半个头,踮起脚尖努力看清纸条上面的字,还念念有词的。
秦书乔觉得十分好笑,但也没有上前帮他扯下灯谜,而是说:“不用急!用不了两年,你会长得很高的。”张故一下子羞红了脸,转过身去。
程奕站在灯谜架子下,灯火橘黄色的柔光投射在他的眼睛里。和张故打闹间,秦书乔从他身边绕了两圈,忽然明白了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妙用。正面看,这男人的肩膀凌厉又直接,裹在宽大的袍子中恰到好处;但侧身一看,身板又瘦且直,仿佛有种向上延伸的势头。文人风骨一直是魏国推崇的风格,舞文弄墨,书生儒雅,颇得姑娘们喜爱。秦书乔从小到大见过无数读书人,十分厌烦那种颓唐的腐儒之气。但这男人不一样,看起来斯文却并无伤春悲秋之气。
他在这里养病这么久了,她还没有问过他是做什么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程奕,”秦书乔叫他,“你之前来过京城吗?”
听到有人喊他,程奕带着温和的笑意转头,黑漆漆的瞳孔被框在眉下,一朵烟花在他头顶上方炸开。
“有烟花!你看!烟花!”还没等他回答,秦书乔立即兴奋地大叫。
闻言,他也抬头看着烟花:“我看到了。秦姑娘,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我希望你和他们,”秦书乔仰头笑意盈盈地看着程奕,又转头看着不远处的人影,“岁岁平安。”
老吴正给他们讲着故事,也不知在用手比划什么,张故抱着肚子在笑,明秋也捂着嘴。
“这愿望一定能实现。”程奕说。
秦书乔点点头,眼睛逡巡着,寻觅到一个貌似能看出答案的灯谜,噔噔噔地跑去核对答案了。程奕兀自站在原地等着她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京城南城门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黑暗,也听不到一丝异样的声响。
没过多久,秦书乔就带着奖品——一个小小的荷花灯回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并非兴高采烈,而是兴致稀缺。她直接穿过人群,一把拽过明秋的手就要走:
“回家回家,一点都不好玩。”
老吴十分纳闷,明明她玩得正高兴,怎么就突然变脸了。
程奕只一想,就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了,便逗趣地说:“改天我去找天下十大灯谜之首来给你破解吧。”
老吴纳闷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你懂得”的窃喜,其他人也听懂了程奕的暗示,或看着别处,或偷偷笑了。
秦书乔看他们都摆出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怎么不写一加一打一数字啊!”再一思索,她便又沉默了。今夜本就是外松内紧,所有的一切都是演给敌军看的,包括兴高采烈出来游玩的百姓。
秦书乔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四周寂寂无声,人们已经熟睡了。
许多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时刻旁人并无察觉,只如一顿饭、一个好梦的晚上一般稀松平常,但倏然巨变。又或者,其实有人预知了这一切,但能做的太少了,不如好好睡一觉。毕竟,就算天塌了,田也还是要种的。
她这一夜玩累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唤醒她的,是沉闷的喊杀声。凌晨时分敌**队发动了突袭,这正中苏将军的下怀。
皇上没有离开皇宫,实际上,他也无处可去。
一道圣旨给了苏将军便宜行事的权力,允许他先斩后奏。苏将军主动为敌军制造了进攻机会,并做好了准备,动用了城内几乎所有的粮草和兵器,还把箭杆都用油泡了一遍。
缙国人天生尚武,民风彪悍,一个个膀大腰圆,士兵自然也要比魏国的壮一圈。这路大军长驱直入,深入魏国腹地,士气饱满。他们进攻的过程中,魏国大部分军队都谈不上什么战斗力,否则也不能这么快逼近京城。
古往今来,但凡在敌国境内行军打仗,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们虽然战绩斐然,也控制了不少军事重地,但毕竟补给线长,在兵员和粮草得不到及时补充的情况下,很容易军心不稳。缙军中力大如牛的壮士甚至可以一手提起一个再从城楼上扔下去。但哪怕一个个扔,都要耗尽好几个人的力气和时间。只要时间够久,总有耗尽的一天。
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注定是壮烈而孤独的。在凌晨的黑夜里,全城都已安然入睡,无人看见,也无人为他们报功,所有的血迹和死亡都无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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