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眼神不好,那么他远远地看着城楼,会发现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上面涌动,有一些蚂蚁被挤下来了。
这支由读书人组成的军队自然是一触即溃。上天没有奇迹,未经训练的人没有神助。这一战从凌晨打到天亮,缙国大军发动了无数次进攻,还是不能登上城楼。城下早已遍地尸体,泡在发黑的血水里。那里地势平坦,血水无法流动,蕴集成坑坑洼洼的血潭。
秦书乔起床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硝烟笼罩了整个京城的天空,遮天蔽日恍若末世降临。
“战况怎么样了?”她问程奕。
“不太乐观。但他们还是坚持守住了。”
这让秦书乔十分意外,抓住他的袖子再三问道:“你确定?没听到假消息?”
程奕点点头表示回应。
“那我倒是小看他们了……”秦书乔嗫嚅道。
这一战足足打了十天。第一天的时候,百姓们听到这冲天的喊杀声之后纷纷闭门不出。入夜之后打斗的声音更加清晰,使得他们提心吊胆了一整夜。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是。
紧张了三天的人们熬不住了,纷纷吹灯睡觉。
第四天,第五天,打斗声已经不能成为扰人睡眠的噪音,像窗外虫鸣一样令人置若罔闻。
第六天第七天,甚至有胆子大的靠近了交战区域。
但他们马上感知到了异常。前几日此地都有重兵把守,不让手无寸铁的百姓靠近,以免误伤。而现在把守的士兵消失了,只有路障孤零零地摆在一边。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被同伴鼓动,翻过了那个路障。
同伴们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打头阵的人回来。于是他们决定再派两个人去看看。
两个人互相壮了壮胆,轻手轻脚地转过街角,没过多久就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双目瞪圆如同呲裂一般。看见他们之后,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还没哭几声,便失控一般地痉挛,吐了。
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战争的孩子们吓得六神无主扭头就跑,仿佛擅闯阎罗王禁地一般。
很快,第二道动员令就张贴出来了。虽然这次报名的人不及初次动员时的一半,但这个数字仍然令苏弘十分意外。
站在城下的缙军主帅程金望着城头又俨然多起来的人影,表情严肃起来。虽说冬天万物飘零,但时间又十分之巧妙,恰好是百姓家中存粮最多的时候。只要后补兵力足够,守上两三个月也不成问题。他们只能像一根针,时刻盯着城头守军,一旦稍稍松懈,就狠狠地扎上去,撕开一个口子。城头的苏弘也十分清楚,无论缙**队控制了多少地方,只要皇上还在,京城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得救。
秦书乔照例每天去绣坊看看,天一擦黑就打烊。她说,就当散散步强身健体了。没日没夜打仗的日子里,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让人没来由的心情烦闷。二月二这天,天气竟放晴了,破天荒地看到了太阳和湛蓝湛蓝的天。她火速奔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这样好的天气,躺在屋顶晒太阳是最好不过的了。
毫不例外的,她晒着晒着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凉风从远处空旷的田地里吹来。开阔的屋顶总是能听到更多声音,她拨开飘到眼前的头发,坐直身子仔细听了听,冲着院中众人说:“今天似乎没有听到交战的声音,是不是暂时休战了?”
张故也屏气听了听,说:“确实没听到交战的声音。”
程奕脸上有了笑意:“看来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的确,好消息在朝廷有意的渲染之下传播得很快,苏将军在百姓们口中成了神仙一般的人物。为表嘉奖,皇上赏赐了珠宝黄金无数。但珠宝黄金已然无用,不如赏赐稻米一百石。
京城被围,粮食自然要省着点吃。听说皇上发了圣旨,要他们那一家子省吃俭用,不得铺张浪费,做出些奢靡之事来。不过秦书乔听说了此事之后撇撇嘴:“他们那一家子要是真能节俭度日,我就把眼珠子挖出来。”
“怎么如此咒自己?”程奕一边笑着一边走来。秦书乔正想狠狠地把宫里那一家子奚落一番,又忽然摇摇头道:“没什么。”
程奕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虽然这段日子吃不上什么好的,使得他总带有一种缺血的惨白。如果不是现在形势特殊,他应该要告辞了。
秦书乔闲暇时仔细地观察过他,也并无白吃白喝坐立难安之感。但她仍然觉得他是一个十分聪明的男人,应该也读过很多书。所以秦书乔从不在程奕面前提及吃食不够需要省吃俭用的事,免得他过度解读为她在下逐客令。这战火纷飞的,他在京城举目无亲,万一冒险出城被敌军抓到可怎么办?岂不是可惜了那一张脸。
程奕仍然是笑着,像是洞穿一切。
短暂休整几天之后,守城之战继续进行,气氛再一次焦灼起来。
衙门一反常态,对于违反刑律之事处罚得很重。重刑之下,京城虽然还没有乱,但也安静得可怕。秦书乔在睡梦中忽然惊醒,悄无声息地盯着黑漆漆的窗外。她甚少半夜惊醒,此刻只觉得深入毛孔的恐惧。她睁着眼睛瞪了半晌,还是决定起来看看。
院中依稀看到几团流动的黑影,蹑手蹑脚地朝着南边的屋子慢慢靠近。秦书乔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赤脚下地,随手抄起一根木棍,躲在门后。
这帮歹徒半夜从后墙翻入,意欲何为?
秦书乔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一股一股地涌上大脑。一晃神之间,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已经跳出来和那几个歹人缠斗起来。他似乎使出了杀人的力气,那几个歹徒在他手下过不了三招就被按在了地上。她从不知道程奕是会武功的,而且看样子,武功也绝不在那两个王府护卫之下。
住在前院的王府护卫提刀赶到的时候,程奕已经摆平了一切,向他们借佩刀一用。
“兄台好身手!”两个护卫对他赞不绝口。
秦书乔定定心神,顺手打开门,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两个护卫朝她拱了拱手:“小姐,这伙歹人意图不轨,已被我等捉拿。怎么处置还请示下。”
黑暗中,程奕的胸膛剧烈起伏,喘粗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辛苦你们了,那就带过来审审吧,”秦书乔看了看四周,又说“小声点,别把他们吵醒了。”
护卫们应声退下,去找绳子捆人,院中只留秦书乔和程奕两人。
秦书乔正要张口问他为什么会武功,他就恰如其分地开了口:“小姐,夜里天冷,去穿上鞋子吧。”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扭头就跑回了房间,点起灯笼穿鞋。她秦书乔也算是撩拨过无数美男子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脸红。
程奕就站在院中,看着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照之下少女侧着头美丽的剪影,长发如流泻一般。只一瞬,她就简单地挽了个发髻,露出颈项来。窗户中的身影消失,秦书乔已经穿好了鞋,再次来到了门口。程奕剧烈的喘息已经平复得差不多,站在院中岿然不动宛如一座雕像。
“怎么了你?睡着了?”这一番话把正在愣神中的程奕拉了回来。“没有,”程奕摇摇头,顺手把一个汤婆子塞在她手中,“柴房冷,披风可要裹好了。”
“噢。”秦书乔像是被烫了一下,没理会程奕,就径直往柴房去。
那伙歹徒已经被捆的结结实实,秦书乔一个个看过去,都瘦的像柴火棍一样。
“说,为什么半夜偷偷潜入我家。”秦书乔拢了拢披风,并不紧张。
“没有吃的,实在是太饿了,听人说你们家之前存了一些粮食,所以想来碰碰运气。”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四处的看。
程奕把刀拔出刀鞘,眼睛看着两个护卫:“麻烦二位兄台帮忙遮住小姐的眼睛,我怕吓到她。”两个护卫闻言照办,温热的手覆在秦书乔眼前,暂时遮住了眼前的景象。
秦书乔从没跟这两个护卫提起家里这些人的身份。但就连不常常见面的二位护卫都能感觉到,程奕并非仆人,所以才能指挥得了他们。
一个男人,住在家里,又不是仆人,他们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她的小情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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