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前夜,谢府后厨的蒸笼整宿冒着白汽。六福蹲在灶膛前打盹,梦里全是被青铜鼎追着跑的酱肘子。他咂摸着嘴翻了个身,后颈突然贴上冰凉的物件——谢无咎正用银箸挑起他衣领上的鲛珠碎屑。
“六福叔昨夜去过潞河港?”
少年嗓音裹着药香,惊得六福一骨碌滚进柴堆:“三少爷说笑!小的连府门朝哪开都迷糊……”
谢无咎将碎屑撒进炭火,蓝焰腾起的刹那映出墙上的海图光影:“听说九条商会的船昨日卸了批暹罗香,装香料的檀木箱里……”他忽然咳嗽着掩住口鼻,“掺了北狄的腐骨草。”
六福的胖脸瞬间惨白。
三日前他替冯氏偷运香料时,确实摸到箱底黏腻的草药。那味道像极了地窖里滋生的鬼笔菌,此刻回忆起来,连指尖都泛着尸臭。
檐角铁马忽地狂响,杂毛猫叼着半条腌鱼窜过月洞门。谢无咎轻笑一声,将鱼干塞进六福颤抖的手:“祭海时若见浪里浮金线,记得往东跑。”
祭海当日的潞河港裹在咸湿的雾里。冯氏捧着灵位走在最前,翡翠护甲掐进乌木,仿佛要将谢蕴的魂从棺材里抠出来。谢明萱的素锦披风被海风掀起,露出内里嫣红的襦裙,活像只褪了一半毛的丹顶鹤。
“姐姐这丧服裁得别致。”三房表妹抚着珊瑚簪子娇笑,“莫不是照着醉仙阁头牌的新样式?”
谢明萱正要发作,忽见谢无咎捧着青铜祭器踏上祭台。浪沫打湿他单薄的袍角,露出一截缠着鲛绡的脚踝——那是昨夜被鼎阵冷焰灼伤的痕迹。
“吉时到——”
礼官拖长的尾音被海鸥啼叫撕碎。谢无咎将血玉投入香炉的刹那,九条商会的朱红楼船破雾而出,甲板上传来异域小调。浪头忽地拔高,将祭文卷轴打翻在地,墨迹在青石板上晕出诡异的图腾。
“快看海里!”
春杏的尖叫刺破鼓乐。浑浊的浪沫间浮起无数青铜碎片,残存的鼎耳纹路与谢无咎掌心血痕如出一辙。冯氏踉跄着后退,灵位砸在谢明萱脚背,痛呼声混着九条雪的木屐声踏碎祭典。
“谢公子,别来无恙。”
瀛洲女商颈间的鲛珠折射出七彩光晕,指尖拂过谢无咎袖口的孔雀翎印记。她身后的浪头突然炸开,露出半截沉船桅杆,缠在上面的月影纱正渗出朱砂字迹。
入夜,谢府祠堂的地窖涌动着暗潮。陆昭华举着火折子照向青铜鼎阵,却见中央双头凤的喙间衔着半枚玉璜——与工部失窃的皇陵陪葬品形制相同。
“谢兄好手段。”他摩挲着玉璜上的血沁,“连羽林卫的暗桩都能支开。”
谢无咎倚在酒坛上剥莲子,腕间银铃随动作轻颤:“陆大人不也瞒下了黑水崖沉船的军报?”他突然咳嗽着摊开掌心,露出被腐骨草灼出的水泡,“冯氏偷运的可不是香料,是前朝巫祝养蛊的尸土。”
暗处传来瓷器碎裂声。
春杏僵在石阶转角,怀里的暹罗香洒了一地。她颈间东珠耳珰突然崩线,珠子滚进鼎阵的瞬间,九鼎齐鸣震落簌簌墙灰。谢无咎抬脚勾起颗东珠,精准弹进陆昭华茶盏:“羽林卫的俸禄,如今要靠倒卖贡珠贴补了?”
“谢公子说笑。”陆昭华碾碎珠内暗藏的密信,“下官只是好奇,你如何说动九条雪在祭典上演这出戏?”
浪涛声透过地窖砖缝渗进来,谢无咎望向虚掩的铁门。杂毛猫正蹲在阴影处舔爪,碧绿瞳孔倒映着中庭乱象——冯氏揪着谢明萱的耳朵骂,三房表妹在月洞门后偷笑,而六福抱着偷藏的供品,正往西厢房方向挪。
五更天,谢无咎踩着露水推开西厢房的窗。晨雾中隐约传来琵琶声,弹的正是生母常哼的北狄小调。他摩挲着枕下《海错图》,页间夹着的枯荷突然渗出黑血,在“黑水崖”三字上晕出潞河港的轮廓。
“公子可知,凤凰浴火时会流泪?”
九条雪的声音自墙头飘来。她腕间缠着谢明萱的珊瑚簪子,发梢还沾着祭典的浪沫:“这泪凝成珠,可照见人心最暗处。”
谢无咎将孔雀翎插入窗棂缝隙,冷光在翎羽间流转成海图:“夫人想要的是鲛珠,还是谢某这颗心?”
木屐声渐远时,春杏抱着脏衣篓路过窗下。她没留意到篓底露出的半截密信——正是冯氏写给瀛洲商会的求救书。谢无咎弹指击落檐角冰凌,冰碴坠入脏衣篓,恰盖住“九鼎”二字。
暖阁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接着是谢明萱的哭骂。谢无咎望着中庭乱作一团的仆役,忽然将腐骨草灰撒向晨雾。幽蓝的粉尘飘向祠堂方向,惊起满地鬼笔菌,菌丝缠住谢蕴的棺椁,在楠木上蚀出凤凰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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