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河港的晨雾里浮着死鱼腥气,六福蹲在码头石阶上啃冷馒头,衣襟沾着昨夜偷供品蹭的香灰。他望着水面浮动的幽蓝菌丝,忽然想起三少爷那句“浪里浮金线要往东跑”,肥厚的耳垂不自觉地抽了抽。
“福爷,九条商会的货到了!”
小厮阿四的破锣嗓惊飞了觅食的鸥鸟。六福慌忙将啃剩的半个馒头塞进裤腰,却摸到个硬物——谢无咎昨夜塞给他的鱼干油纸包,此刻正渗出诡异的绿液。
“晦气东西!”他甩手要扔,却被浪头打湿的麻绳绊了个趔趄。货箱掀开的刹那,腐臭味混着异域香料直冲天灵盖。六福的胖脸在晨光中扭曲成青紫色,因那箱底躺着的根本不是暹罗香,而是裹着珊瑚枝的婴孩骸骨。
“这是……这是……”
“南洋巫医的圣物。”九条雪的木屐声自甲板传来,朱红袴角扫过骸骨空洞的眼窝,“腐骨草需养在怨气里,谢夫人没告诉你?”
六福的□□突然湿热。他踉跄后退时撞翻了货箱,骸骨滚落处,菌丝疯狂滋长成凤凰纹路。九条雪轻笑一声,腕间鲛珠坠子折射的冷光里,映出远处茶楼上谢无咎苍白的侧脸。
谢府西厢房的药炉咕嘟作响,谢无咎用银簪挑开炉盖,将六福裤腰里摸出的绿液倒入沸汤。蒸汽腾起时凝成鬼面,在窗棂上投出潞河港的乱象——陆昭华正带羽林卫查封货船,冯氏的翡翠镯子卡在骸骨指缝间泛着幽光。
“三少爷,二夫人闹着要见官!”
春杏跌跌撞撞冲进来,发间东珠耳珰少了一只。她没留神踩到晾药的竹筛,白芍药滚进炭盆,炸起的火星在谢无咎袖口灼出个焦痕。
“慌什么。”谢无咎将熬稠的药汁倒入青瓷碗,“去把祠堂供着的《金刚经》取来,就说二婶需要静静心。”
春杏转身时,谢无咎指尖轻弹,将半片孔雀翎射入她裙褶。那翎羽沾着腐骨草的毒液,随她脚步掠过回廊,在谢明萱最爱的牡丹花根下埋了颗祸种。
中庭突然炸开哭嚎。冯氏揪着谢明萱的耳朵往祠堂拖,少女嫣红的襦裙沾满香灰,活像只被烟熏火的锦鸡:“娘!我真没偷您的镯子!定是那个病秧子……”
谢无咎倚在窗边闷咳,袖中滑落的翡翠镯子坠入药炉,激得蓝焰窜起三尺高。火焰中浮现潞河港的密信残片,正是冯氏写给九条雪的求救书——落款处盖着谢蕴生前最爱的闲章。
月夜的地窖比往日更阴寒。陆昭华举着火折子照向青铜鼎阵,却见双头凤喙间的玉璺渗出血珠,在鼎腹汇成潞河港的舆图。他伸手欲拭,却被谢无咎的银簪抵住腕脉。
“陆大人可知羽林卫的箭矢也沾了腐骨草?”
谢无咎咳出的血沫溅在鼎耳鲛珠上,珠心封着的指甲盖突然炸裂,露出半枚青铜钥匙,“那夜祭典的冷箭若再偏三寸,此刻浸在潞河里的就不止是谢家货船了。”
陆昭华袖中的短弩微微发颤。他想起三日前在刑部档案库翻到的旧案卷:永昭元年春,瀛洲使团进贡的珊瑚树里藏着前朝玉玺残片,而验收贡品的正是谢蕴。
“谢兄要的从来不是毁鼎。”他突然扣住谢无咎冰凉的腕骨,“你借谢家内斗清洗朝堂暗桩,真正图谋的是……”
地窖入口轰然洞开。
六福抱着偷藏的酱肘子滚进来,裤腰里还别着半截珊瑚枝。他醉醺醺打个酒嗝,肘子油滴在青铜鼎上的刹那,九鼎齐鸣震得砖缝菌丝疯长。谢无咎顺势跌进陆昭华怀中,染血的帕子不着痕迹地抹过对方袖口。
“三少爷救命!”六福被菌丝缠成粽子,“这邪物要吃人呐!”
谢无咎轻笑一声,将腐骨草灰撒向鼎阵。菌丝触到毒粉的瞬间萎顿如烂絮,露出鼎腹暗刻的《海错图》——潞河港至黑水崖的航线旁,朱砂批注的“沉舟”二字正在渗血。
五更梆子敲过三响,谢无咎踩着露水推开祠堂偏门。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着谢明诚的牌位宛如鬼眼。他抚过积灰的《金刚经》,忽然从扉页夹层抽出血书——正是嫡兄溺毙前夜写的绝笔。
“三弟亲启:黑水崖沉船中有九鼎残片,冯氏通敌证据在……”
字迹被水渍晕开,谢无咎却对着残缺处轻笑出声。他早在地窖见过完整的密信,此刻不过是要让躲在梁上的春杏看场好戏。
瓦片轻响时,他故意打翻灯油。火舌窜上经卷的刹那,春杏尖叫着跌落,发梢沾着的腐骨草灰暴露在晨光中。谢无咎用银簪挑起她衣襟内的密信,对着窗缝透进的日头细看:“春杏姐姐的字,倒是比二婶工整许多。”
中庭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谢明萱抱着碎成两半的翡翠镯子哭嚎,那镯子内圈赫然刻着“九条”的瀛洲篆文。冯氏提着裙摆冲过来,翡翠护甲刮过女儿脸颊,在晨光中甩出串血珠子。
“作孽!这是要亡我谢家啊!”
她的哭嚎惊飞了檐下宿燕,谢无咎倚在祠堂廊柱上剥松子,将壳仁精准弹进六福偷酒的葫芦。胖厨子呛得满脸通红,葫芦里的梨花醉泼在谢明萱裙角,燃起幽蓝的鬼火。
暮色染透西厢房时,九条雪的木屐声踏碎了残阳。她颈间鲛珠坠子映着谢无咎掌心血痕,忽然轻笑:“公子可知凤凰浴火的真意?”
谢无咎将熬好的腐骨草汤推过去,药汁在碗中凝成漩涡:“夫人想说,谢家就是那堆待焚的柴?”
“妾身只说,火里才能炼真金。”九条雪抚过窗棂上的孔雀翎印记,“三日后黑水崖涨潮,沉船里的东西该见见光了。”
她离去时遗下支珊瑚簪,簪头嵌着的鲛珠内封着半片玉璺。谢无咎就着烛火细看,玉纹竟与青铜鼎上的血痕严丝合缝。杂毛猫突然窜上桌案,打翻的药汁在《金刚经》上晕出潞河港舆图,某处暗礁标记旁,赫然是谢蕴的私章。
更鼓声里,陆昭华的短弩射来密信,箭尾缠着谢明萱的染血帕子。谢无咎望着帕角绣的缠枝莲纹,忽然将腐骨草灰撒向中庭——菌丝在月下疯长成凤凰展翅,惊醒了所有装睡的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