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会死的。”斯莹看着镜子里的肃静的脸，“因为我背叛了他。”

窗外，一排排铜墙铁壁般的士兵站在院中，将她的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夫人，或许大将军会顾念曾经和你的旧情？毕竟你们……”

“旧情？”斯莹捧着脸，乍然笑眼弯弯，看向一旁的侍女，“什么旧情？是我在他全家被满门抄斩时弃他，又嫁与他仇人的旧情吗？”

侍女被噎住，好半天说不出话。

斯莹嘲讽地勾勾唇，继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他不会放过仇家宁王府，自然也不会放过我这个特意在他被押出京城时侮辱他的未婚妻。”

斯莹幽幽叹气，“这下也好，死了就可以去地下对爹爹说，陈肃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永世翻不了身。”

“他随废太子造反成功，位居大将军。”斯莹垂下眼眸，好久都不说话。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哽咽：“所以父亲，我才没有看走眼，他就是世间最好的男子。”

一滴滴眼泪落在漆红的梳妆台上。

泪水倒映出女子沉静的脸，她拿起钗环，梳妆打扮。

门户大开，吹进屋的风吹干了泪水。

斯莹被请到院中，和自己的夫君押在一处。

身旁，肥头大耳的男子被五花大绑，肥肉勒成一块儿一块儿的。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剪。

“凭什么你们这样对我，她就可以坐着，啊？”夫君梗着脖子抗议，脸涨得通红。

“啊，我知道了，你和他旧情未了是不是？”夫君猛然看向她，“好啊，斯莹，不愧是斯梅臣这条偷奸耍滑的老狗的女儿……”

“你吵不吵？”斯莹欣赏着自己前天才做好的指甲，有些地方毛毛躁躁，让她心情烦闷，“闭嘴吧。”

夫君剧烈挣扎想要咬斯莹，被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按住。

男子怒目圆睁，上上下下看了斯莹片刻，大笑道：“你还打扮，你以为他会和你重修旧好吗？我可是杀了他全家，你这个被我玩过的女人他怎么会要？”

斯莹没理会，又伸手抚着发髻。

“当初他被流放，将要驶出京城，你可是当着他的面，和我亲热。”

“你逃不掉的，你也会死！”

院子里回荡着他的嘶吼，好半天才平静。

斯莹这才俯身，慢悠悠地开口：“夫君，我又说过不想死吗？”

她抚摸着男子油腻的脸庞，轻声细语如同哄小孩儿：“我们黄泉见，我一定会亲眼看你下地狱。”

“你这个毒妇！我……”男子又剧烈挣扎，张着嘴咬向斯莹的脸。

面目可憎的脸在眼前放大，斯莹恍惚想，原来位高权重的人跌落下来也会露出这种歇斯底里的丑态。

但下一刻，温热的液体溅起，斯莹下意识闭眼，再次睁开眼，那液体从她眼睫坠落，划过脸庞。

她怔愣在原地，直到听见一声巨响，她才回过神。

再一看，她的夫君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斯莹看见那肥硕的脖子被一根箭矢贯穿，不由得发笑，原来这样粗的脖子也是能被射穿的。

铁甲响，士兵俱肃立，行过礼后离开院子。

一道孤独的黑影落在她身上。

斯莹冷漠地盯着男子弥留的模样，忽而她眉间一蹙，立刻扑在男子肥胖的身上，一股臭气熏得她差点呕出来。

她高声哭道：“夫君，夫君，你不要离开我，夫君。”

她趴在男子耳边悄声说：“知道为什么新君会有城防图，会有粮草据点吗？”

嗬嗬声加重，掩盖住咒骂声。

斯莹心情愉悦地简直想笑，差点还笑出声，她狠心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终于有了泪水。

这下真的像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

她抽抽鼻子，打算好好哭一下。

“夫君！夫……”刀影凌厉闪过，院子里响起刀尖砸进地砖的刺耳声音。

咕噜，夫君的头身分离，被毫不客气地踢到一旁。

铁靴映入眼帘，铁甲因主人的动作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

斯莹低着脑袋，缩着肩，手紧紧攥住华丽的衣裙。

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斯莹心里越来越烦闷，她攥紧的手一松，抬起头，迎着光看向蹲在身前的高大身影。

“你是要看死我吗？”

久别十年，十年未见的容貌倒映在斯莹眼眸中。

——

陈肃是家中幼子，体弱，生性内敛。

第一次见他，还是她随父母来陈家，商议婚事如何善后时。

她偷偷报复他家长兄，被躲在暗处的陈肃抓了个正着。

斯莹硬着头皮：“看什么看？你家兄长毁婚约，不守信用，我只是浇湿他，算便宜他了！”

院中传来哗声和陈家长兄的惊呼，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黑人拖泥带水地跑出来：“是谁干的，来人！给我查！”

斯莹对上陈肃的视线，从那双冷冷的淡淡的眼眸里瞧出了几分狐狸似的狡黠。

她可没有在水里掺什么脏东西。

第二次见陈肃，他就成了她新的未婚夫。

父亲想要攀陈柱国府的高枝，并不在意她的意愿，只要是陈家男郎就好。

陈家二男对此厌恶至极，“斯梅臣能教出什么好女儿，他女儿定也是如此奸滑之辈。”

于是这婚事落在了陈肃身上。

听说陈家对她的议论后，斯莹偷偷约陈肃出来，直接说明：“我不会嫁给你的，你退亲吧，陈家根本不喜欢我，只是承我母亲的恩情。”

“可退亲后，你的名声会更坏。”陈肃轻声道。

这与他何干？斯莹不想再谈，转身要走，衣袖被拉住，一点点，勾住手指。

其中的少男春心萌动不言而喻。

斯莹耳朵顿时烫了起来，她羞怯地抽回手，不敢直视陈肃：“我脾气很大的，喜欢说一不二。”

“家父常言，多听妻言。”

“可我爹也不是好相与的，有八百个心眼子。”

陈肃：“我小心就好。”

斯莹看向别处，“我害怕你家人对我挑三拣四，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

陈肃抿抿唇：“……我在信里同你说的很明白了。”

自有了婚约，陈肃常与她通信，他的信很无趣，斯莹一开始根本不想回，其实也没看，随意塞到一旁。

后面他送了一份信，署名是陈家大郎，打开一看却是他的信。

他说：兄长早已心有所属，强求不得，可我的心，却在等你。

自那时起，斯莹愿意同他通信，说些有的没的。

她常说爹的长袖善舞，他则是说些天晴还是雨，今日读了什么书，每天都差不多。

其实斯莹不喜欢这样千篇一律的话，可是每页信他都会加句，今日想你。

也是因为这句话，斯莹愿意把无聊的信从头读到尾，尤其读到最后那句“今日想你”，好似前面的碎碎叨叨的场景都在眼前浮现出来。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后来，旁边谢国公府欺负新媳的事传了出来，她写信问他，换做是他，当如何做？

陈肃的信里只有两个字：“分家。”

等到见了面，陈肃为这两个字做了很长的注解。

斯莹对那天的记忆记得很清楚，灯火阑珊处，男子小声但又坚定宽慰她的心。

“家父家母并不是蹉跎新妇之人，二位兄长虽曾有偏见，我已向他们解释莹并非他们所认为的模样。”

他不多话，却只为安她的心，说了比一年还多的话。

斯莹感觉心里最后一块冰被融化了。

她踮起脚，在念念叨叨的男子脸上亲了一口。

他平时无波无澜的脸瞬间泛起红晕，嘴上也磕绊，干脆不说话，只侧过脸缄默。

斯莹想起陈肃就会想到他这副害羞的模样。

记忆中的容貌一点点褪去，露出的是一张十年后的陌生却熟悉的脸。

斯莹在原地愣了很久，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的前一秒，她低下头。

“你真是大胆，擅杀宁王，不怕新君降罪吗？”

她紧紧掐住手，指甲嵌进肉里。

原本记忆中书生气的羞怯青年，历经十年，摇身一变，容貌不再依旧。

曾经清俊的脸庞上长出了可怖的疤痕，羞怯不再，而是岁月与阅历留下的成熟稳重，有了武将的压迫与威严。

看不到过去的陈肃半点影子。

斯莹在心中长叹：一切都变了。

十年，她凭什么认为他不会变呢？

“你唤他什么？”他没回答斯莹的问题。

斯莹看向地上死去的肥胖男人，冷冷道：“夫君。”

一只手捧着她右半边脸，陈肃弯弯眼，可怖的疤痕随之一动，声音轻快而释然，低喃道：“他已经不是你的夫君了。”

“他是。”斯莹撇开男人的手臂，执拗道，“我是他的侧妃，我和他拜过堂，行周公之礼，他是我夫君。”

她倔强地盯着陈肃。

后者并没有如她所愿，发怒，说“你二人情意缱绻，你也下去陪他吧”。

陈肃只是轻笑一声，“从前是，现在不是了。”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稳稳扶起身。

斯莹不懂这句话有没有她想的那个意思，也不想再想，只是任由陈肃牵着他离开这座她不喜欢的宁王府。

她看着身前高大的背影，依稀记起某年郊游她滚下山谷这件事。

天快黑，都无人找到她。

她一个人边走边抹眼泪，咒骂她爹办个什么劳什子踏青宴，害她被不喜她的公主给推下去。

正哭得肝肠寸断，想直接就地死掉时，陈肃从黑暗的荆棘草丛摔了出来。

暮色中，陈肃脸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划痕，衣衫也刮破，就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像话本里的救世英雄那样威风凛凛地、轻而易举地将她带出困境。

他毫无疑问是个瘦弱的男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是斯莹喜欢的强壮的，有男人气魄的男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文弱的书生，最先找到了她。

他身上、头发挂着灌木的小种子，眼睛因见到她迸发出难得的外露的兴奋，一瘸一拐地朝他奔来。

“莹莹……”

“你不要过来！”

陈肃顿时停在原地。

斯莹一直追求被人完完全全地爱着。

不是父亲那种因需要用她而对她露出些许虚情假意。

不是陈家大郎那种为了应付她而展露出的照顾。

她想要的是被偏爱，就算她再任性再娇纵也能被包容的爱。

而陈肃做到了。

斯莹其实很想问老天爷，为什么偏偏是他做到了，他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男人。

陈肃温和地笑，山间暮色让他的眉眼生出几分朦胧。

他认真地摘下身上的种子，反复检查后，他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问：“这样可以走到你身边了吗？”

不喜欢他，但心会跳得很厉害；不喜欢他，但见到他会觉得委屈；不喜欢他，可是她害怕的时候，想到只有他。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会想让一个柔弱的男人保护自己。

她也一定是因为这一点而哭的。

“怎么哭得这么凶？”似旧忆中，男人俯身，轻拭去她的眼泪。

斯莹后退一步，别过脸。

半晌寂静，男人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没有像曾经那样追着要擦眼泪，只是轻轻说一句，“是我吓到你了。”

斯莹咬唇不语，一路低着头，只有在陈肃离开后，她忍不住抬起头，望望那道背影。

“王妃……斯夫人，将军吩咐我二人来伺候您。”

直到看不见陈肃，斯莹才收回视线。

打发掉两位侍女，她将门重重关上，蹲下身拼命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掉。

泪水怎么都洗不掉陈肃如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