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后来,有生人进到了阴间。
他们自称“玩家”,说自己是来求长生的。
他们从阳间的某些特殊入口进入阴间,进入不同的鬼域。每个鬼域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副本”——他们用这个词,像是把阴间当成了一个游戏。
他们确实很像在玩游戏。
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能力——有人能放火,有人能冰冻,有人能隐身,有人能治愈。他们组队进入鬼域,杀鬼,收集资源,寻找所谓的“长生之法”。
但他们也怕死,非常怕。
林蕴玉第一次看到这些“玩家”的时候,觉得很可笑。这些人在阳间大概都是普通人,到了阴间却以为自己成了英雄。他们穿着奇装异服,拿着发光的武器,大呼小叫地冲进鬼域,然后被厉鬼追得满世界跑。
她懒得理他们。
只是玩家们不甘心,时常到处乱翻,总有些技能特殊的人,能找到最核心的院子里去。
他们发现了沈砚清。
沈砚清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玩家们把他当成了一个善良NPC。
这不怪他们。
沈砚清看起来太无害了。他不像鬼——他不飘,不发光,不变形,不发出恐怖的叫声。
他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书。
而且他是整个鬼域里唯一一个不主动攻击玩家的存在。
虽然他同时也不怎么搭理他们。
玩家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试探着靠近他,发现他不仅不攻击,还会——说话。
“你好。”沈砚清说,声音温和,“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玩家们面面相觑。
“你……你是这个副本里的NPC?”一个玩家问。
沈砚清不太明白“NPC”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猜到了。
“我住在这里。”他说,“给你们一个忠告,不要把这里当游戏。”
玩家们不以为意。
他们会问很多内容,问鬼王的过去,问鬼王心上人是谁,问鬼王弱点……
沈砚清不爱回答这些,便叫他们出去。
玩家有的出去了,有的想威胁他,有的想用手段审问他。
后两者都被林蕴玉杀了。
她放他们进来,只是看出沈砚清一日比一日沉默,想给他找点乐子。
如果玩家们冒犯他,那就死。
有一次有个玩家一上来就剑斩沈砚清。
沈砚清抬头看那把剑,没有躲——一只染了蔻丹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捏住了那把剑。
剑在她的指间碎裂,像饼干一样。
林蕴玉从他身旁飘出来,红衣阴森,面容皲裂,眼下两行血泪流下——那是她的鬼相。
她红色的眼睛看着不速之客。
“谁准你们碰他?”她轻声问。
声音不大,但整个鬼域都在颤抖。戏园子里的灯笼全部变成了红色,天边茫茫血光更红了几分,不远处的鸣凤楼亮起了红灯笼。
那几个玩家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林蕴玉杀了他们。
碎裂的灵魂碎片散落在鬼域的风中,发出细碎的哀鸣。
从那以后,玩家们之间有了一个传闻:
“鸣凤楼副本里有一个红衣BOSS,极度凶残,千万不要碰后院那个看书的NPC。”
“为什么?”
“因为BOSS在保护那个NPC,动NPC,BOSS直接狂化!”
十二
沈砚清不知道玩家们在议论他。
不过他知道也不介意。
他继续看书,继续煮茶,继续看月亮。
有时候林蕴玉会现身,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她坐在他对面,不说话。她的红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沈砚清总会给她倒一杯茶,她也不喝,就接过来,捧在手中,看茶水慢慢凉掉。
有时候她忽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当年为什么要去鸣凤楼听戏?”
沈砚清想了想。“因为失眠。”
“什么?”
“刚回国时我睡不着,但是听你的戏,就能睡一会儿,所以便常常去听。”
林蕴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可你一个月只来三四次。”
“太忙了,没时间补觉。”沈砚清说,有些难过,“都这样了,我却没有意识到可能是你。”
“是吗?”林蕴玉盯着他,“可我后面去找你,你怎么用了个假尸体骗我?”
假尸体?
沈砚清一愣。
他只假死过一次,就是民国十五年,是那时候?
“抱歉,我不知……”他说到这里,一顿。
当年情况危急,他就算认出她,也不可能告诉她这件事。
顶天委托战友送她去后方而已。
于是他改了口,“让你难过,是我不是。”
“是吗?可是把尸体伪装出灵魂的气味,只有道士能做到。”林蕴玉贴近他,轻轻捧起他的脸,“你找道士,不就是得知我化鬼,故意躲我吗?”
什么?
沈砚清一愣,“我何时找了道士?”
“想不起来吗?民国二十七年,你没有找吗?”
民国二十七年?
沈砚清明白过来,忽然有些心疼。
他死在民国二十八年春,鸣凤楼烧毁于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如果她是在那之后以鬼魂的身份找他,那么找到的大概是他真正的尸骨。
“用这么怜悯的眼神看我做什么,你还做了什么坏事吗?”林蕴玉亲昵的抱着他,右手搭在他心口后方。
沈砚清沉默片刻,语调艰涩,“我死于民国二十八年春,如果你是……”
他有些说不出那个字,顿了顿,“是之后来找我,大概,我已经死了。”
“你骗我?”
沈砚清没有回答,只悲悯的看着她,眼里有难过。
他不为自己难过,居然还在为她难过。
林蕴玉觉得这世道还真可笑。
她一时觉得他在骗自己,一时又觉得他没有骗她。
过了很久,她问:“你后悔吗?”
“什么?”
“后悔回国,或者后悔认识我。”
若非如此,他不至于尸骨无存,转世了还要被她杀死掳走。
“我只后悔没有认出你。”沈砚清接话。
她沉默了。
沈砚清放下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色的,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火焰,永远在烧。
林蕴玉忽然站了起来。茶杯从她手里掉下去,穿过石桌,掉在地上,碎了。
“可我后悔。”
她说:“我后悔认识你。”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仿佛钥匙刮蹭玻璃,“如果不认识你,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我不会这么恨!”
“可你给了我希望,又收走了它!”
“你知道一天内失去所有,是什么感觉吗?”
“要我交出戴了多年的白玉如意锁,要我离开住了多年的林家,要我坐进从未见过的骡车,要我酷暑寒冬着单衣在院子里练身段!”
“还有那些人,那些所谓戏迷,少爷权贵,一个个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身体,要我连尊严都踩在脚下!”
“沈砚清,我好恨,我好恨啊啊啊——”
尖利的鬼啸在鬼域上空回荡。
沈砚清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含泪。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胸口的那个洞上。那个洞是她的指甲留下的,永远都不会愈合。
“对不起。”他说。
“是我的错。”
整个戏园子都在震动,灯笼噼啪作响,幕布被无形的风吹得猎猎飞舞。
林蕴玉却忽然转身走了。
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鸣凤楼台上的那盏灯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色如沉血。
沈砚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茶杯碎片。
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手一松,又散成一堆。
碎镜难圆。
以及,引入玩家是因为灵感来源的问题。
看了个COS照片,觉得很有故事感,但是鬼鬼的很像什么副本BOSS,就这么设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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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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