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燕 7月28日 周一 晴
昨天我和小手在十分郑重地向胡老师道歉加九十度鞠躬三次之后,才回到家将已知信息共享。
等盘完林鸢和她父亲的关系、以及她和李营之间的关系,我的两层眼皮已经如同吸上的两极铁石,能睁开,就是很费劲。
晒了大半天的太阳,皮肤也泛着红。
强撑着洗完澡,小手从我那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到一管陈年的芦荟胶递给我。
我实在不想把这黏糊的东西再往身上涂,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中,两只手带着湿润的触感,把我的两条胳膊从上刮到下。中途停顿了片刻,隐约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和老章的大嗓门,说了什么听不清也记不清。
睡得早故而醒得也早。
我挠着头,想起我今天该给小秦一个说法。看了一眼时间,双眼放空,坐在床上思考她这件事该从哪里着手。
隔壁传来门锁拧开的一声“咔哒”,我以为是小手起床了,出房门一看,是老章起来上厕所。
他眯着大小眼问候我“早”,上完出来也没有回去继续睡,在我坐的凳子斜角也拖了一张过来,虔诚地问我:“燕子,能买张沙发吗?地板睡着真硬啊。”
“你不是和柏青轮流睡的地板吗?”
“那你就当可怜可怜柏青。”
我想了想,他们以后要是能常来,我就买。
“不行,哥哥赞助你点钱。”老章细数了一下他这两天的收获,整整二百六十七块钱。他从里面撇出六十七块钱给我,“够意思吧?”
“干你们这行这么好赚钱吗?”
“是我厉害!你现在去那一片问问,我章平的名号已经是响当当的了。”他毫不吝啬夸奖自己,还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今天我到公司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盏灯已经亮着了,走进去就看到小秦正在伏案工作,左手边堆了一摞文件。
过去五年的所有台账。
小秦听到有人来,下意识地双手盖在自己的笔记上。见到是我,又恢复的常态。
我向她要了一只笔,把我所记得的、有疑虑的几笔交易一一写在她的本子上。真是滥记于心的几笔啊,没想到走之后还能被人继承。
她把桌面整理了一下,拉我到卫生间说话。
我告诉她,即便这些被税务机关核实后确实存在问题,但在追缴通知下达后,冯世毅仍然拥有补救的机会,想让他吃牢饭,这并不是一条必胜的道路。
小秦沉默了很久,越想越来火,转身拧开水龙头,在水下用力地反复搓手,一股誓要搓掉一层皮的架势。
我抬手就帮她把水龙头关了。
“不行,我不甘心。”她撑在水池边沿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些东西我们暂且先收集着,屁股不干净的人总会想找地方蹭的,肯定能反咬他。”嘴上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一点没谱,就先用这话安抚一下小秦。
上班的人陆续来齐,我们也不方便在这里说悄悄话了,各自回到岗位上去。
冯总走进来,看着工位上兢兢业业的我们,心满意足地钻进了办公室。
前台在他进去之后没多久,也跟了进去。
我离得近,又存心要偷听,便竖着耳朵捕捉他们的交流内容。奈何耳拙,稀碎的单词也听得走音,完全不能猜测出一两分。
不过前台是个实诚人,出了冯总的办公室,就向大家宣布她由于个人原因,今天是最后一天在这里上班,明天她就不来了,买了饮料请大家喝,一会儿送到了去前台领。
还是前台好啊,说走就走了,也没有个保密期。
我去领了一杯果茶,想问问她具体为什么离职,又觉得打探别人的**是件不好的事情,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张口。
不过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被她叫住了:“对了,小梁。上次砸碎的花盆里有一张电话卡,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你看还有没有用,没用我就扔了。”
我没往花盆里塞过电话卡,小手肯定也没有。那不管有没有用,我先收下来。
指甲盖大小的电话卡躺在手心里一点分量也没有,如果里面的信息也一点价值没有,那就太辜负我对它的期待了。我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告诉自己先别笑。
为了发挥这张卡的最大效益,我需要把它交到专家手里。
现成的专家,正在沈姐店里当苦力。
我直奔沈姐那里,全然忘记还要先给胡老师买菜。还买什么买,等会直接打包两个菜带给他。
冲进店里巡视一圈,小手不在,很奇怪。迷茫地看向沈姐,她比了个手势,示意我在后门。
我推开后门,“小手”的“手”字还没有喊出口,就看到他正拽着林鸢的手腕,一个二个面红耳赤。
怎么抓淑女的手腕呢?臭不要脸。
他肯定看见我后也反应过来此举十分不恰当,当即松开了林鸢,又轻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也不是我的名字,我何时有过“画画”这个名字。
“我打扰了?我先……”我意欲重新带上门,不巧被小手眼疾手快地掰住了,难开难合。
他二话不说,留下我和林鸢在原地就先进去了。
他还发上脾气了。
我对林鸢还存着十成十的好奇心。在气氛向尴尬转化之前,打破沉默:“林鸢,你到现在还没有回过家吗?你爸爸天天在你之前工作的地方等你。”
她本来就赤红的面色,在听了我唐突的问候之后,更是焦黑得难看。
“不要多管闲事。”她说。
“哦。”看来她跟她爸爸的关系确实不大好,但据小手所说,她和李营的关系现在也有裂痕,我不想多管闲事但我想套话,“你一个人去了那边怎么办的,需要帮助吗?”
“不要多管闲事。”
哎,她和她爸爸一样的脾气,没有缝儿的臭石头一块。很难想象,他们都在干服务业。
哦,也能理解,干服务业哪有不疯的。
“你不要监督小手了吧,你来监督我,我比较闲,而且还能给你发工资。”我从包里抽出一张冯总的名片,“这家公司应该就快要招一个前台了。”
为了说动她,我昧心极尽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份工作:稳定、清闲、离家近、一箭双雕。完全忘记我下个月上旬就要离开那里。
夹着名片的手在空气中晾了半天,本以为我的把戏再次失败,谁知道她接过去了。一个感叹的字也没有向我表达,转头就走。
她没骂我多管闲事了,她心里有我。如果到时候她真的能来,我要天天找她套话。
小手仍然不是很高兴,以至于服务态度明显出现了下滑,沈姐让我说他两句。
我说:“不行,我师出无名。还得沈姐你来。”
沈姐躬身在抽屉里翻找一阵,摸出一枚印着“店长”二字的胸牌,别在我身前:“现在可以了。”
我从未见过她戴这枚胸牌,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背面的别针分明都生了锈。
年纪轻轻就体验到了当代理店长的滋味,那就是我说什么这个代理店员也不怎么听,只顾着把手里的毛巾折起又摊开,摊开又折起。
我问他跟林鸢吵什么了,他没有回答我,反倒问我:“你今天怎么会来?”
“哦,说起这个,”我把电话卡交给他,“你可以尽可能多地帮我看看这张卡里有些什么信息吗?”
“用你的老爷机看吗?”
我压了压要回怼他的话,毕竟有求于人:“你帮帮我,不着急要,你尽力,要是也能尽快就更好了。”
说完总觉得也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等价交换的东西,就把他拖到仓库门后,搁他右侧的脸颊上“吧唧”来了一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
他捂住右脸,应该是很受用,嘴角压不住地要往上翘,便把捂着脸的手移过去捂着嘴,指缝里露出含糊的一声“嗯”。
这下好了,我高兴地向沈姐汇报,她的代理员工,下班之前干活应该都不太会有情绪了。
沈姐很满意,当然也有可能纯粹只是想给胡老师加餐,在我打包的两盒菜里多加了两个鸡腿。
我提着去见胡老师,胡老师今天心情也不是很好。
但胡老师很好问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又迟到了。
我掏出我的草稿本,上面画了整整二十几页的草图,胡老师看了,直接就被哄好了。
我想我大概已经掌握了三个不同手艺人的使用方法,老章可以用钱,小手可以用色,胡老师只要给他看他的学生足够努力。
胡老师真是大好人。
我坐在他的茶几边上一边画图一边问他:“胡老师,你的学生们一定都很喜欢你吧?”
他洋洋得意:“那当然。像我这么慷慨又帅气的老师,小朋友们没有不着迷的。”
“慷慨?”
“对啊,我经常给作业做得好的孩子们买草莓蛋糕吃。”
“那我的草莓蛋糕呢?你刚刚说我画的还行了。”
他吸了吸鼻子,认真思考着我的草莓蛋糕到哪里去了。
我歪头看了看垃圾桶,一个三角形的塑料包装盒,上面还沾着零星的草莓果酱。
草莓蛋糕在他肚子里。
“明天来补给你。”他说。
我看分明就是他今天没有吃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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