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倩楠爬进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狼狈至极,带进来不少雨水,车后座几乎全被蹭湿了,连陈颂津今天出门新换的西装裤也难逃厄运,他蜷起手指稍微弹了弹膝盖处的雨珠,指着那块蜘蛛网玻璃说:“玛莎拉蒂,一块玻璃更换约两万块钱,说吧,怎么赔偿?”
祝倩楠哪里认识什么牌子车,她以为就一普通车,整个人手足无措,那双杏眼还残留着刚才逃命的惊魂未定,“我……我能不能等着以后工作赔你,我现在没钱。”
陈颂津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视线无意间扫过她身前,浅薄的布料被雨水浸透后裸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衣,残留的雨珠还在顺着她苍白的脖颈流淌向幽深处,他喉结滚动了下,脱下西装外套扔到她的头上,余光见林晟没看这里神色才缓和了些,“穿上。”
“为什么?我不冷。”祝倩楠茫然地抱着外套,下意识嗅闻残留在上面的独特香气。
陈颂津刚想调侃她这么单纯怎么敢在网上撩拨人,就看见她神情自然地嗅闻着他的外套,心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瞥了她一眼,平淡不失威压,“被你蹭脏了,我不要它了。”
祝倩楠恍然大悟,原来是嫌弃她身上的雨水溅到他衣服了,反正他都不要了,那就是她的了,他这种有钱人不要的外套应该也能卖点钱给施施当生活费,想到这里,她连忙披上,将外套攥得老紧。
陈颂津见她这幅欢喜的样子,心底嗤笑一声,这么喜欢?小孩果然藏不住小心思。
祝倩楠还没来得及问赔偿玻璃的事,就听见那边因为吃痛动作迟缓的男人追了过来,吓得半蹲下去捂住耳朵蜷缩进陈颂津的膝盖弯底下。
“小贱人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在中年男人凑到车前的瞬间,林晟熟练地缩了车门,并对他投以“和善”的微笑,踩紧油门就朝着男人撞了过去。
“啊!开车杀人了!”解天临处于本能的躲开车,望着扬长而去的黑车,浑身瘫软在雨水里。
“起来。”陈颂津瞥了眼不敢睁开眼的祝倩楠,用膝盖轻轻推搡她了一下。
祝倩楠这才爬回座位,看向玻璃窗上缓缓流淌的雨珠,心脏酸涩起来,一股浓烈的后怕将她裹挟,终于忍不住抱住膝盖嚎啕大哭起来,拿红砖砸人砸窗户的勇敢消失殆尽,留下的是一个刚刚十七岁的无助少年。
察觉到后座位的动静,林晟想安慰两句却被陈颂津看了一眼,抿紧嘴唇朝着后面扔了一袋子吃的喝的,然后熟练地拉上了隔板。
陈颂津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更没有安慰过小孩,他看着她哭到红肿的眼睛,拿过零食袋往她的怀里塞。
“吃。”
祝倩楠哭到窒息,将脑袋埋进双腿之间,任凭手上的皮肤传来塑料袋滑溜溜的触感,根本没心思理他。
陈颂津见她不动,抽出一袋宣软的面包,撕开包装从她双腿之间的缝隙中塞进嘴里,简言意骇,“吃。”
面包险些怼进鼻子眼,祝倩楠彻底对他没了脾气,“……”
沉默地接过面包,恶狠狠地撕咬起来。
见她终于肯吃东西,陈颂津唇角含笑,恣意慵懒的眉眼也舒展起来。
“玻璃,我会赔给你的。”
“我现在没钱,我还要筹备学校里的生活费,最早也得等放假后兼职还给你。”
“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也不缺这点钱,我不是老赖,反正我会尽量给你的。”
祝倩楠低着头,凌乱不堪的长发垂落下去遮挡住了少年人最廉价的体面,她埋头啃着面包,一口要努力嚼很多次才吞咽下去,嘴里不停重复着玻璃的事。
陈颂津听着她带哭腔的嗓音,心里莫名觉得烦躁至极,他向来不喜欢别人不正视着他讲话,但现在,他没强行让她正眼看他说话,反而抽了些纸巾从长发的缝隙里递给她。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
“就这样?”祝倩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尾还挂着倔犟的泪珠。
陈颂津瞥了她一眼,颇为好笑的说:“不然?逼你现在打工还债?然后再次因为心智不成熟误入歧途撩一个男人?”
“少在网上撩拨男人,下一个还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上了当看你上哪里后悔去。”
祝倩楠被他无情揭穿心思,当即脸颊爆红,她支支吾吾说:“我错了还不行吗?不过你真的是个好人。”
陈颂津嗤笑一声,高大魁梧的身躯缓慢地欺压过去,“别给我发什么好人卡,我可没说不用你还。”
祝倩楠胳膊撑着后座位,在他强势的欺压下,上半身被迫往后仰,警惕地盯着他,“我也没说不还,就是晚了点,虽然我非常缺钱,但我是正经人,不干违背良心的事,这个你就别想了。”
陈颂津看向她一成不变的掉漆白皮鞋,曲指敲了下她光洁白净的额头,说:“小孩子家家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黄色废料?”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提前还债还能赚一笔。”
祝倩楠抱着膝盖蜷缩在一旁,眼睛一亮,“什么?”
窗外的雨变小了,陈颂津望着外面的郁郁葱葱,说:“我刚来矜南没多久,不知道哪里好吃好玩的多,你带我玩个够我付给你导游费。”
祝倩楠闻言喜笑颜开,随即警惕起来,“不会就我们两个人吧?”
陈颂津:“当然不是,不得喊两个保镖过来?我一个人可没精力看小孩。”
祝倩楠勉强同意,“行,加个微信,跟着我逛准没错,不过只能等我放学以后。”
陈颂津:“嗯。”
车七拐八拐,行驶进一个两侧矗立着老式居民楼的小巷子里,祝倩楠有些尴尬地指着前面的一栋楼,说:“到家了,我家就在这栋楼上,有点破。”
陈颂津瞥了眼巷子的路牌——莲塘巷,说:“挺复古的。”
巷子的水泥路被雨水溅起的泥土覆盖的斑驳不堪,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清台,祝倩楠开了门伸出脚就要下车,只顾着和陈颂津林晟道谢,完全没注意一脚踩上了青苔堆,脚一滑腿一瘫软,“啊”地一声就要摔个狗吃屎,就在祝倩楠认命要被摔到屁股开花的时候,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强势箍住她的腰,将她轻松捞了回来,然后单只手打开另外一侧的车门,迈开大长腿将她稳稳当当抱了下去。
“陈颂津你?”整个人被他强势抱起,情急之下祝倩楠忍不住喊了声他朋友圈的备注名字。
“站稳。”怕她再次踩到青苔滑倒,陈颂津将她扶稳才撒手。
祝倩楠抬头瞥了眼关紧的窗户,发现没人看见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他,一身西装革履眉眼慵懒贵气的男人和破烂不堪的老式居民楼格格不入,锃亮的黑皮鞋此刻溅满了脏泥,就像光鲜亮丽的模特进了贫民窟。
陈颂津……在心里默默喊了声他的名字,祝倩楠蹑手蹑脚地走了两步,忍不住回过头冲他挥挥手,“谢谢,我走了。”
陈颂津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直到看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破烂楼中,他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殆尽,徒留如堕冰窟的森冷骇人,他坐回副驾驶,优雅地扣进安全带,问:“证据,拍下来了吗?”
虽然陈颂津还没有成长成他父亲那样的嗜血资本家,但也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主,往常这种情况报个警就行了,今天陈颂津的多管闲事属实让林晟感到不可思议,他恭敬说:“收集好了。”
陈颂津唇角噙笑,想起小孩那快皮包骨头的腕骨和胳膊,眼底却满是凶残,“很好,光天化日之下猥亵未成年人,我要它牢底坐穿。”
动了动手指随意转了些钱过去,他抬起头,“还有,请一下学校校长和莲塘巷的管事的,好好问问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管事的?”
这样一个生活拮据到病态瘦弱的小孩,居然连一个人也看不见?
动怒的陈颂津比鬼还凶残,林晟颤颤巍巍说:“是。”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祝倩楠刚拖着疲软的双腿爬上七楼,就听见手机有动静,她从裤兜掏出来,捋一捋碎裂手机屏幕上的水珠,看到陈颂津转过来的钱有些错愕。
她满心纠结要不要收,对方又发了句,“导游酬劳,提前结账,收吧,要是家庭氛围紧张,收了自己知道就行。”
说是酬劳,祝倩楠收了。
看着突然多起来的手机余额,祝倩楠眼底弥漫出喜意,她和施施的生活费就这样有着落了。
“祝倩楠?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祝倩楠喜滋滋地拐过弯,撞上邻居家的儿子韩硕。
韩硕徒有皮囊天天翻墙逃课,还天天在她面前晃悠找存在感,祝倩楠厌恶和这样的人有接触,便骂了句,“管你什么事?”
急着和祝蓝施分享好消息,她转身走了。
韩硕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骂她:“年纪轻轻的就知道勾搭野男人,和你那个贱人妈一样,万人骑的货色。”
瞥了眼手机屏幕上“已拿到货”的消息,他急不可耐的舔了口唇角,攥紧手里装满不明液体的小罐罐,“再让你蹦跶两天,呵,不待见我又怎么样?到时候让你求我要你。”
祝倩楠蹑手蹑脚地爬进家,却没看见疯女人和继父的身影,刚摸进房间就被祝蓝施一把拽了进去,“姐姐,你快进来,出事了。”
祝倩楠以为是瘫软在床的姥姥没了呼吸,当即吓得脸色煞白,探了下还有气才松了口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不会是你妈和那男的出车祸没了吧?这是喜事啊。”
“不是他们两个,今天下午妈妈惹恼了继父,继父拽着她头发去打牌了,”祝蓝施无奈的拉住她,凑到耳朵边上压低嗓音,“是那个解天临出事了,就是之前那个不安好心的人。”
祝倩楠猛的看向她。
祝倩楠说:“听隔壁阿姨说,他被警察局的拽走了,浑身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没一处好地方。”
她拿红砖砸得这么重吗?为什么没有印象?祝倩楠愣在原地。
祝蓝施掐着腰,肉脸满是解气的舒爽,“真是活该,果然恶有恶报也不知道是哪个人这么厉害能制裁这种恶霸?真是太爽了,比我考试考了满分还开心!”
“姐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是不是淋雨生病了?”
祝倩楠捏住祝蓝施试探她额头的手,心神不宁地说:“饿了吧,我书包里有肉包,你拿出来和姥姥分了。”
“好。”
望着祝倩楠欢快的背影,祝倩楠瘫软在床上。
红砖的威力不至于把人砸得鼻青脸肿浑身没一个好地方吧?
她这次是不是太冲动了,要是解天临过些天被无罪释放一定会回来报复她,施蕙优和李辉齐典型的窝里横,到时候闹起来肯定不会袒护她,她和妹妹姥姥就危险了。
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恣意放纵暗藏汹涌的眼睛,祝倩楠猛的坐起身。
不会是他派人干的吧?
她虔诚地双手合十。
让好人一生平安,不要被她牵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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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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