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鲁弗斯告别后，路翊目送他往斯佩返程后，独自走向马棚最深处。

原本小小的马棚如今已经扩建到可以称之为“驿站”的程度了。外面有等活儿的车夫和临时停放的马车，里面则是按时计算使用的马棚。甚至这里还多了几匹闲置的马可供冒险者们付押金租借。

路翊在最里面有一个专属间。年初需要自己四处奔波进货，他买了一匹马一辆车，不过后来渐渐不需要自己事事亲力亲为后这匹马出场的机会就变少了，路翊将其完全交给了茱莉女士打理。如今它被养得膘肥体壮，深棕色的毛皮泛着黑黝黝的亮光。

“布莱克先生，是来取您的马吗？它最近精神很好哦！”马棚的值班人认识布莱克的脸，知道这是茱莉女士的顶头上司，立刻热情地过来迎接带路。

她笑容灿烂，和热情好客的茱莉女士有着一脉相承的精神面貌。路翊知道茱莉现在算是管理层了，逐渐将驿站的工作交给了新来的员工们。路翊注意到照顾马匹的女士尤为多，稍一打听才知道，很多姑娘都是茱莉的同乡，或是附近村落的女性。他们大多农家出身，有照顾饲养动物的经验，但却很少能够在城镇的驿站找到工作。

女性体力不足，而且只要结婚很快就会辞去工作回家照顾老人孩子和家里的农田。虽未明说，但大部分原因都是这个。

“茱莉女士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们，就算有家庭也可以很好地工作呢。多亏了她和布莱克先生你提供的机会，这下像我这样身无所长的女性也可以攒下一笔钱了。”说话的功夫，马棚的值班人已经把布莱克的马牵了出来，熟练地取出汗垫、马鞍、肚带等装备有条不紊地为其安装。

“这是什么话？你会照顾动物，会写日期和简单的人名……你衣服上有修补的痕迹，不过看起来很自然。你应该也很会做针线活吧？都会这么多了，怎么能叫身无所长呢？”路翊哭笑不得，反驳了一句。

穿着围裙的女性惊讶地下意识碰触了一下腰间原本破了洞的地方，她用同色线缝好后痕迹一点都不明显，没想到布莱克先生一边聊天一边走路竟然还能观察到。

“这个，这个……布莱克先生，你一定是不知道，其实照顾马、羊，还有缝缝衣服这些小事，大部分农家女都会的。”她不好意思道。

“那说明你们都很厉害啊！我就不会这些。”路翊感慨道。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想当初自己第一次从城里买来这马的时候，在休息处毫无常识地靠近马后，要不是躲避及时，八成要被它一蹄子直接魂归地下城。

“布莱克先生……”女性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辛苦你了。我自己牵出去就好，你去忙吧。”路翊见马鞍已经安装完毕，从对方手里接过牵绳。他自然感受得到对方心中的感触与些许酸涩，不过这样煽情的场景他不擅长应付，所以故意打岔避开了。

离开驿站时路翊注意到商业街那边的骚动似乎还未平息，不禁在内心感叹了句“贵族美女有时候也挺不容易的”，没有太过关注，带着怎么看都精简过头的行李跨上马匹踏上了旅途。

……

八月中下旬。

斯佩北平原与伊斯米特雪原交界处。

“这里就是，伊斯米特雪原……”

路翊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世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地图上，斯佩北平原是一整块宽敞平坦的土地，偶有丘陵和小山。严格来说这并不属于斯佩的领土，但由于没有任何势力居住于此，所以也没有准确的地名，久而久之大家就叫它“斯佩北边的那块地”——路翊的地下城也在这片广阔的区域。

在地图的某一交界处，牛皮纸色的土地突然被涂上了白色的颜料，从这里开始就是常年被冰雪覆盖的伊斯米特雪原。

理论上从这一条线开始就是克里斯塔洛山脉上居住的“雪山女神”的领土。不过和有着成熟国家体系的斯佩不同，这里没有国家，最外围有游荡的蛮族，内圈城镇村落也较少，多是以家族和部落为单位生活的游牧一族。山上的宫殿里居住的是被尊为神灵代行者的圣女，而非女王或国王。

他们与外界来往甚少，这些就是路翊来到异世界后至今打听到的北境所有消息了。比起在斯佩国处处修建教堂、传播古老传说的光明女神教会，北方的种种都异常神秘。

在北平原依靠模糊的地图和技术并不成熟的指南针，路翊自出发后马不停蹄地前进了一周多。

一开始他还有心情欣赏野外的自然风光，偶尔凭借新掌握的魔法“黑暗之环”与威力得到了一定提升的“灵魂灼烧”狩猎几只魔物，并感慨自己的实力不同于当初了。可很快路翊就开始感到枯燥无味。毕竟平原面积那么大，看来看去都是相似的风景。在没有gps和导航的情况下，路翊只能勉强确认自己在往北方走，却不能得知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雪原。

而且这一路也没个旅伴，实在是太无聊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就连半夜在脑中听听血族德拉库尔那声情并茂的当日汇报都成了一项乐趣。

其他倒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据说最近冒险者蒂姆，也就是之前短暂结伴过的弓箭手从城里带回来了“往生花并无危害性毒素，且很难在斯佩国的土壤上生长”的消息。安全性得到了保障，再加上地区限定的独特感，配合伊桑所带领的侏儒团队撰写的地下幽灵传说，让往生花在普通人间的推广得到了不小的助力。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地下城的很多幽魂并没有恶意……或许他们诉说的故事都是真的呢？如果这些花承载着思念，我想把它们带去地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是某位冒险者的原话。

想到虽然幽魂由自己创造，但就像幽灵旅店老板娘多洛丽斯一样，他们或许真的有生前的故事，路翊听了这话后也颇为触动。

总之除此之外，地下城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当初从买土豆到卖回复药都要路翊亲力亲为的地下城，如今像一个被小齿轮组合起来的自动装置，可以顺畅无阻地运行起来，这让路翊欣慰不已。

他想到了自己当初玩各种经营类游戏时开局的热情与兴奋，后期逐渐积累起资源后回头看看最初的截图，油然而生的满足与成就感。

唯一不同的是，玩游戏的时候在满足过后迎来的是麻木和无聊。而现在看着聚集了居民和不同种族的地下城时，路翊心里只有难以形容的温暖感。

这次出行探索周边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们。

路翊希望弄明白地下城当前的处境。仔细想想，他的地下城地理位置颇为尴尬，夹在两名女神的势力范围之间。而且“地下城之神”还自带一股反派味儿，保不准哪位看自己不顺眼，想要防患于未然呢？

这一路走下来，路翊想了不少诸如此类的事情。

“阿嚏！”

路翊骑着马踏入了雪原地域，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凛凛寒风。周遭的冷空气直接被吸入肺中，刺得他喉咙和鼻腔都酸涩得发疼。

这里的体感气温比当初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野外还要低，要知道那可是十二月啊！

很难想象，仅仅十天左右的路程，地上的气温竟然能有仿佛跨越了一片大陆的差距。路翊回头眺望了一眼那道异常明显的土地分界线，意识到了什么。这不是一个完全靠科学和地理可以解释的世界，很有可能，伊斯米特雪原虽然距离山脉有一定距离，但也受到了雪山女神的影响，所以变得出奇得冷。

“呃……打扰了？”路翊联想到自己在地下城附近的权能，突然不太确定是否自己已经进入了雪山女神的监控射程。毕竟他还在成长中，而人家可能活了几千岁了，可视范围特别大也说不定。

出于礼貌，他清了清嗓子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不用在意我，我只是来观光旅游的……没有别的意思。哎，两手空空的其实也不太好哈？下次如果去山上，我会把见面礼物补上。”

“……”

白茫茫的雪原上回荡着呜呜的冷风声，卷起的积雪在地面上的低空断断续续地飞舞，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一个人呆久了，精神可能不太正常了……路翊扯了扯嘴角，庆幸身边没人听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发言。不管雪山女神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话语，总之他的礼节做到位了心里也就踏实了。

“那边的外来者，不许动！”

路翊听到一声粗鲁且高亢的命令声，用的是另一种语言，但他却毫无道理地听懂了。路翊微微一愣后立刻提起了警觉，他的马匹受惊地抬起前蹄，路翊连忙拉扯缰绳试图让它冷静下来。

他根本没看到哪里有人影，但却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在老老实实地在原地停留了十多秒后，路翊才在视野尽头翻起雪浪的地方看到了来者的踪迹。

“你们好！我是从南边来的。我没有敌意，只是来观光的！”路翊高声答道。稍稍抬起自己握着缰绳的双手，示意自己并未拿起武器。

从飞起的雪后靠近的人群……或者说外貌呈人形的队伍看清了路翊的身型，见他身材纤瘦，背后背着一根魔法师专用的长杖，腰间的小匕首看起来除了宰只小动物外也干不了什么，这才略微降低了敌意。

“是个人族的魔法师！是南边那个国家的人吗？他怎么会说奥克语？”惊讶和狐疑的窃窃私语迅速蔓延开来。路翊和对面隔着十多米，动也不是，下马也不是，就这样尴尬地待在原地，仿佛一只珍稀动物一般被围观。

奥克语……原来这是单独的一种语言。路翊听着他们的讨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开口就是对方的语言，就像是当初没有经过学习就掌握了斯佩语和暗精灵使用的语言一样，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个自动转换器，可以自由翻译任何语种。

在这僵持不下的时间里，路翊快速观察了对面队伍的构成。

这是一只精简的小队。其中最矮的家伙也有近一米九，他们的皮肤有的呈灰蓝色，有的是灰绿色，隔着风雪都能看出其干燥与厚实。耳朵厚大而尖，面部较为扁平，浓密厚重的小卷发感觉已经全部粘在一起了，看着就暖和。除此以外，所有“人”的头上有长短不一的对角，嘴里有明显更接近野兽而非人类的粗长獠牙。

用“兽族”的说法可能有些误导，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明显呈现某一特定动物特征的人形种族。这些家伙更接近路翊印象中某些奇幻作品里的“奥克族”，或者说是绿皮的“半兽人”。

往往这个种族被冠以凶恶、野蛮、邪恶的标签。某种程度上算是哥布林的进阶版。路翊穿越过后不久还在纳闷，哥布林都有了，奥克族却迟迟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地下城，不论从哪方面它们和地下城挺搭的，难不成是因为他们战斗力强、“等级”高，目前地下城开发的深度还不够？

搞了半天，原来它们的确存在，只不过不是自家的啊……

路翊看了看他们厚重到仿佛刀剑不入的身躯和毛发，一眼就能得知奥克族的御寒能力极强，归属于雪山女神也挺合理的。

“喂，你，就是你！瘦弱的魔法师，你不要胡说了。独自来这里观光？怎么看都不正常！我知道，你是斯佩国的人类派来打探消息的那个什么……呃，怎么说的来着？”

“间谍。”

“呃……不、不太对。”

“……噢，你是说探子！”

“对对，探子！你是斯佩的探子！”

“……”

路翊表情微妙地沉默了数秒。

不是自己家的也好。虽然看起来力气很大能干不少活儿，但怎么瞧智商都不太高的样子。

“请仔细想想，谁会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法师当探子呢？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斯佩人，根本不在那居住！”路翊拍了拍胸口，诚恳地保证道，“我是从其他大陆独自来观光的旅行者，迷了路后身上的粮食吃光了，水壶也没了……”

几位高大健壮的奥克面面相觑，派出其中一位走近了路翊的马，让他不要动，随即打开了他的行李袋，发现里面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折叠睡袋，一张北大陆地图，还有一个模样怪异的仪器。

“这是做什么的？”奥克警惕地问道。

“是一种可以指明大概方向的道具。”路翊看到对方像看洪水猛兽那样看着小小的指南针，拿起来后晃了几下，又原地转了一圈，随即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跑回了同伴身边与他们分享。

路翊不禁在心里想着，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不短了，现在却油然而生了第二次穿越的错觉。比起斯佩王国那边的人类，这些奥克族的文明发展是不是落后了些？这中间隔了的只是平原与雪原，不是太平洋吧……

“我们拿他怎么办？要带到族里去吗？他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语言啊？”

“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威胁。你看他比圣族那群人类还矮，而且大腿还没我胳膊粗呢。还有，他那根魔法杖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以前我们不是见过从山上下来的圣族魔法师吗？他们的杖亮闪闪的，还会发光。相比之下，我看这人估计不会有多厉害吧……”

兄弟们，小点声行吗？我都听到了……物种不同，请勿比较。路翊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