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已近尾声。
殿内肃穆氛围早散了大半。玄女婋早已闭目养神多时。文武百官垂着手,气氛松缓,只等一句“退朝”,便各自归署。御座之上,裴珩神色倦怠,指尖轻叩着扶手,无心再议政事。
内侍长弓着腰,正要扬声宣告散朝。
班列之中,忽然走出一道苍老身影。正是祫祭那日与玄女婋有过口舌之争的老将军。
他一步步走到殿中,在满殿诧异的目光里,老将军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地:
“臣,请陛下恩准一事!”
裴珩显然也未料到这一出,眉峰微挑:“老将军有何奏请?”
“祫祭之日,臣与长公主言语相争,各有意气。臣身为沙场旧将,不愿以口舌论高低,愿与长公主如约一较武艺,以全武将气节,履约为证!”
一语落,满殿哗然。
玄女婋立在宗室班中,指尖一紧。他看向老将军——这是闹哪出?
他尚未开口,却瞥见一老者嘴角勾起弧度。一人适时出列,温声拱手:“陛下,武将重诺,既已开口,恐难收回。”
裴珩眉峰微蹙,第一反应便是驳回。
他已清楚——玄女婋体格强壮、常年戍边、身经百战,气力、身手、战场直觉都远非寻常武将可比。一个垂垂老矣的旧将,即便再悍勇,正常较量也绝无胜算。
更何况,为一场意气之争,逼死一位老将,于他而言并无益处。他没必要用一条老命去验证玄女婋究竟有多强。
“皇妹远归未久,老将军年事已高,”裴珩声音微沉,出言劝阻,“不过一时意气,何必如此较真?此事翻篇即可。莫要伤了和气。”
玄女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拳。他知裴珩这话绝非真心实意,但他也确实不想和这老将军决斗。并非畏惧,只是和这老将军一战,实在像欺负老人。
可老将军像是早已铁了心,叩首不止,声音嘶哑决绝:“臣意已决!此战不为私怨,只为武将风骨!若陛下不应,臣便长跪不起!”
玄女婋嘴角微勾,轻嗤一声:“你的武将风骨,是和我打就能打出来的?”
身侧官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旁挪了挪。
裴珩以手撑头,心烦意乱:“皇妹莫要多言。”
方才那老者出列,温声附和:“陛下,老将军一片赤诚,重信守诺,若是强行驳回,反倒寒了武将之心哪。”
裴珩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阶下仍跪着的老将,又落在玄女婋身上。玄女婋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仿佛早已看透这场闹剧。
裴珩隐约嗅到一丝不对劲,却没有再拦。有些事,即便他不愿,一旦开了头,便刹不住了。
他终是开口:“既如此,便移驾校场。半个时辰后,比武开始。朕有言在先——点到即止,勿要伤了和气。”
玄女婋语气嘲讽:“臣遵旨。”
他眼角余光早已注意到殿侧的温知书。温知书垂首静立,待裴珩话音一落,便借着人流遮掩,迅速缩身退去。
玄女婋心中了然——他多半是急着赶往栖云楼,给玄栖报信去了。
待他一行人抵达校场门口,果不其然,项田与凌天佑已等候在旁,两人合力扛着那柄虎头巨斧,静静候着她。
他笑了,拍拍项田和凌天佑的肩膀,接过虎头斧。
“陛下有旨——此次比武,只为较技,点到即止,不许伤人性命!”
“你叫什么名字。”玄女婋手持大斧,静静看着这迟暮老将,方发觉,他自始至终未知这视他如仇敌的老者的姓名。
“万荣丰。”老将抹了一把眼睛,死死盯着他。
玄女婋颔首,不再言语。
“比试——开!”
老将军率先移步上前,依武将礼数,横槊躬身,行过比试之礼。玄女婋持斧颔首,亦回礼。
礼毕的一瞬,老将军骤然抬身。
沉敛的气息轰然爆发,老将双手紧握镔铁大槊,槊锋破风,直刺而来!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出手便是搏命杀招,全然不是寻常切磋的章法。
玄女婋微惊,横斧格挡。
斧槊相撞,惊雷般的铮鸣响彻整座校场。
见老将军出手招式凌厉,开局便占上风,旁观武将顿时爆发阵阵欢呼喝彩,直呼万家老将宝刀未老,可教训这年轻女将!更有甚者出言讥讽玄女婋:女子领兵,不过儿戏。
玄女婋无心顾及场外喧嚣——这老将出手便是杀招,招招直欲取他性命。不过数合,玄女婋便察觉异样。老将军气力暴烈却虚浮,经脉气息燥乱如沸,绝非寻常老者该有。这力量,是生生从脏腑中榨出来的。
又一次近身格挡,他压低声音,仅二人听闻:“你用了什么?”
老将军攻势一滞,眼底慌乱一闪而逝,随即硬声吼道:“什么都没用!”
玄女婋心头火起:“好,什么都没用,那是你自己的命,我管不着!”
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恐慌,攻势却越发疯乱。他双目赤红,嘴角挂着白沫。
疯了。玄女婋暗想。玄女婋不再出攻招,只格挡防守。
场外起哄声此起彼伏,声声催命。
“铛——!”
玄女婋虎口震得发麻。抬眼一看那老将,他花白胡子已被口中鲜血染红。
玄女婋眉头一蹙,抬眼看向裴珩:“够了!该停手了!”
无人理会。
“长公主莫不是怕了?万将军果真勇猛!”
“万将军威武!乘胜追击!”
老将也粗喘着气,嘶吼道:“末将并无大碍!”话音未落,再次狂攻而来。
玄女婋已明白此事难了,老将不死不休,自己却也不忍下杀手,只得继续以斧格挡,以斧面稳稳卸去每一道蛮力。
哄闹声、喝喊声、兵刃交击声搅作一团。
直到最后一记猛扑。
玄女婋横斧稳稳一格。
巨力对冲,他未退半步,老将却被自己透支过度的力道狠狠震飞,整个人腾空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巨响。他大张着嘴和眼,七窍流血。
全场瞬间死寂。
玄女婋收斧而立。巨斧之上,不染半滴血。
“万将军他……死了?”一声惊疑打破沉寂,百官顿时窃议纷纷。
玄女婋抬眼,目光扫过方才叫嚣最烈的一众武将:“臣自始至终只守不攻,未伤他分毫。”
他提斧走向武官林立方向,却未靠近,只是抬手直指武官群体。
“他的命,断在你们手上。”
众武将皆敢怒不敢言。
他转过头,于人群里死死锁住那老者的眼睛。不用介绍,他已然确定——此人便是柳宗古。今日这一切,便是柳宗古的手笔。
“臣戍边多年,见惯沙场,却从未见老将以命相搏竟至七窍流血而亡。此非寻常力竭。万将军七窍流血、周身无伤,死状蹊跷。请陛下遣仵作行人验尸,查其脏腑、气息、经脉之状,是力竭而亡,还是另有缘由。臣愿候验状,以证臣清白。”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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