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早朝,百官列立,衣色沉肃。
人人心头都压着一桩未了事——前些日校场比武,老将万荣丰殒命,风波未平。
玄女婋奉旨列席,立于武将一列。劲装未改,神色漠然。
不多时,刑部侍郎率先出列,手捧一卷勘验文书,高声禀奏。
“老将万荣丰,校场比武,与长公主裴渊交手。验得其周身筋骨多处碎裂,脏腑震裂,皆为外力重击所致。虽无主动攻杀之伤,然重兵格挡之间,巨力反冲,脏腑不堪重负,终致力竭而亡。”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痛:
“比武较技,点到为止。长公主虽未主动攻杀,然防守过当,未能及时制敌,致使老将军年迈体衰,不堪重击,殒命当场。请陛下明鉴,惩戒武臣骄纵之风,以慰忠良,以正朝纲!”
朝野议论四起。比武那日凡到场者,皆知玄女婋只守不攻,甚至曾喊停手。可刑部侍郎这番话避重就轻,竟也将他打为有过之人。
玄女婋几乎要气笑。
果然。
这便是柳宗古的手段。不用构陷,不留破绽。不用捏造“蓄意谋杀”重罪,只用一丝似是而非的疏忽,模糊黑白、拉扯罪责。
“臣有异议。”
百官一静。
玄女婋面朝御座,目光坦荡:“校场比武,全程百官共睹。自开局至落幕,臣只格挡、未出一击,数次收势退让,三番出言请停战。是万老将军执意续战,步步强攻,从未言退。”
他目光扫过出列奏报的刑部侍郎,轻蔑一笑:“防守过当?比武相争,攻防相依。对手攻势不止,臣若弃防,便是当场受创。臣恪守比武分寸,未攻,更未杀。若只因臣体魄略胜、格挡有力,便定义为‘疏忽致亡’,便舍本逐末、倒置因果了吧。”
刑部侍郎面色一僵,即刻开口辩驳:“长公主!万老将年事已高,本就体弱衰疲!你武艺强横,格挡巨力非凡,明知老者不堪冲击,依旧硬守硬挡,便是无形施压、骄矜恃武!礼法有云敬老恤臣,此便是你的疏忽过失!”
“朝堂比武论武不分老少,只分攻守、分寸、进退。我大雍军纪、校场规制,难道是以年龄定罪,而非以分寸定责?
今日定我‘防守过当之罪’,来日边疆对战,老将弱卒对阵强敌,但凡力竭身死,是否皆可归咎于对手不曾让、不曾败、不曾束手受擒?
况且……万将军上阵前身有异变,气息异常。这场对决究竟因何而起,因何而终,恐怕唯有幕后之人,心中最是清楚吧。”
话音落,裴珩皱了皱眉,望向柳宗古。而柳宗古终于缓缓抬眸。
他须发苍然,面色沉肃,一身清流风骨,痛心疾首。
苍老嗓音沉沉压过大殿:“长公主此言,过矣。”
“万老将军毕生戍边、鞠躬尽瘁,两朝忠良,身死校场,已是憾事。
长公主胜武在前、致人殒命在后,如今黑白颠倒,句句诛心。杀老将,犹不足,还要污逝者名节、疑忠良品行。”
他抬手朝御座躬身,字字铿锵:“殿下!校场万众所见,是老臣应战、以身殉技。长公主身为皇室武将,技压老臣、致使忠良殒命。
如今事过翻案、暗造流言,长公主暗指老将身藏异状、心思叵测。逝者无言,不能自辩。殿下便是如此欺凌亡魂、折辱两朝旧臣?武臣骄横,目无忠良、目无朝纲、目无逝者体面!若此风不惩,日后朝野武人,谁还守礼?!”
“翻案?”玄女婋冷笑,“谁和你翻案?万将军吗?”
“长公主!”万家少男将军出列,眼睛血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家父半生戍边,鞠躬尽瘁,年老体弱,早已与世无争!只因遵礼应战,便殒命当场!
家父因你而死!你活着,你当然可以轻描淡写!可家父躺在地下再也起不来了!你还要污蔑他!家父一生忠烈,清清白白!你赢了比武、害家父丧命尚且不够,还要污他名节、辱他忠魂!长公主权势滔天、武烈强横,便是如此欺压老臣、折辱忠良、践踏逝者吗?!”
我权势滔天?!玄女婋几欲破口大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骂都不知如何骂起。
就在朝堂声势尽数压向玄女婋、局势彻底僵持之际,殿外传来履声。
大理寺丞手持文书,稳步入殿,躬身叩首。
“陛下,臣掌刑狱勘验,复查老将万荣丰尸身,比对刑部公示卷宗,存有重大出入,不敢不上禀。”
“复检所得,死者体表外伤虽重,但皆不足以致命。万将军年高,脏腑本就亏虚,旧疾沉疴缠身。比武当日,气血骤然剧烈翻涌,躯体承压过载。且尸身脏腑残留燥热郁积之象,似是生前私自服食补壮汤药、提振体魄,积燥在内,恰逢比武激斗,内外相冲,最终气机崩竭,暴毙当场。”
一语落地,满殿嘈杂骤然一滞。有几名武官神色骤变,旋即低头不语。柳党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咄咄逼人瞬间凝固成尴尬的沉默。
珠帘后,贺玉胭一顿,旋即轻笑。他抬眼望向玄女婋方向,又垂眸,观赏晨间才染的蔻丹。
那刑部侍郎面色惨白,仓促垂首,似是被架在火上烤,不敢再言。
万家少男浑身一震,满腔悲愤骤然卡于喉间,血色尽褪,怔怔立于原地,再无辩驳之力。
柳宗古袖中手指死死攥紧,面色阴沉。
大理寺丞说辞极为圆滑,句句点破症结,字字留有余地。
这般懂分寸,背后定有人操盘,他却抓不到半点把柄。
御座之上,裴珩开口,打破死寂:“两份勘验,结论相悖,刑部草率定论,失察失实,下阶自省。”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武将之列的玄女婋,面色难看,语气却不容置喙:“万荣丰年迈体衰,旧疾缠身,私自进补乱气,激斗之下暴毙,非比武直接之过。”
柳党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就要揭过之时,帘后那道温婉声音响起。
贺玉胭语气温和平稳,字字合礼:
“陛下明断。只是校场对决,终究因长公主而起,纵使无心,亦有失周全。为正军纪、平息朝野非议、慰万家丧痛,臣妾以为,当薄惩小诫,以全朝堂体面。裴渊罚俸三月,居公主府思过,非诏不得擅出。陛下意下如何?”
裴珩虽不满贺玉胭擅自开口,但结果对他有利,也乐得顺水推舟,允了。
这般,便敲定了最终结局。
玄女婋背脊微僵,抬眼望向贺玉胭方向。
他颔首领旨:“臣遵旨。”
柳党纵使满心不甘,此刻也无人再有立场反驳,只能压下满腹戾气,躬身附和。
万家少男悲痛难言,碍于事实与君命,只能含泪叩首。
殿外,天光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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