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无声无息地铺开。
公主府院门深闭,隔绝外头风云翻覆的长安。庭院草木清寂,日日是相似的晨昏。
玄女婋居于府中,不得入朝,不得远行,看似被困于方寸之地,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
但实则玄女婋也乐得清净,不用上朝,不必见人,日日与玄缨卫们舞刀弄枪,更是时不时借栖云楼之力做些小动作,也叫朝中人隐隐不安,却无从溯源。
“将军,中宫车驾将至。”和纳塔今日值守,匆匆来报。
玄女婋正执木刀与凌天佑演武,闻言二人皆是一怔。
“规整仪容,开门迎驾罢。”玄女婋将木刀归置,抬眼示意和纳塔回话。
不多时,府外车马轻驻。珠帘轻挑,贺玉胭缓步下轿。
玄女婋敛衽一礼:“拜见中宫。”
贺玉胭微微一笑。
“这几日……可闷得慌?”他行至玄女婋身边,声音渐轻,“……可怨我?”
玄女婋垂首应答:“臣应有之罚,不敢言怨。”
贺玉胭与玄女婋并肩走着,轻声道:“委屈你了。”
行至亭中落座,项田奉上茶。
贺玉胭指尖轻搭杯沿,抬眼鼓励道:“你这技艺,应是又成熟了几分。”
项田颔首:“中宫谬赞了。”随即向玄女婋一点头,退下了。
“裴将军是聪明人,手下侍卫也伶俐。”贺玉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余光瞟向玄女婋,似是满意极。他挥手示意侍从将数只匣子奉上。
“些许日用之物,不值什么。将军禁足在府,起居难免不便,我便代陛下添补一二。”
玄女婋拱手:“中宫厚意,臣不敢辞。多谢。”
“朝中近来风声紧。”贺玉胭捻起石桌上一片落叶,垂眸轻抚,指腹轻轻摩挲叶脉纹路,“若有甚闲言碎语,将军不必理会,暂避其锋便是。”
言罢,他抬眼对玄女婋一笑。
“中宫说得是,臣记下了。”玄女婋亦颔首一笑。
他要我什么都不做。玄女婋心底微生不平,层层疑惑也悄然漫上心头。
又寒暄数句,贺玉胭便起身告辞。好巧不巧,清风掠过,一枚枯叶便落在他发髻金饰间。玄女婋看在眼里,犹豫片刻,终究开口唤住了他。
贺玉胭脚步微顿,回过身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玄女婋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摘去那片落叶,拢在掌心,神色微敛,带着几分不自在:“……中宫发间落了秋叶,未曾察觉,臣便斗胆冒犯了。”
贺玉胭闻言,反倒笑得眉眼弯弯。他两指轻覆在那落叶上,隔着薄薄一层枯叶,若有似无地擦过玄女婋的掌心:“将军家的落叶,倒似想留我。”他轻叹一声,似遗憾极,“只是我不便久留,便将它带去好了。”
落叶被取走,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玄女婋掌心微麻,心神骤然发空,待他回过神时,贺玉胭已然离去。
亭中风凉,落叶无声。
半晌,凌天佑自门洞后探出脑袋:“将军,那些匣子……开么?”
玄女婋如梦初醒:“先放着。”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叹了口气,终是拢指成拳。
“去拿木刀,我们继续。”
半旬后,公主府密道。
玄栖于地下一暗室中,略急躁地来回踱步。见玄女婋端着果盘茶具前来,顿时哭笑不得。
“将军,都什么时候了……也罢。”玄女婋这般模样,倒令玄栖压下焦躁。玄栖拉开椅子,于玄女婋对面落座。
“中宫叫你安分蛰伏,你便当真按兵不动了?”
玄女婋摇摇头:“如今这般状况,我如何动作皆是徒劳,倒不如真依他所言,暂避锋芒,免得徒惹一身麻烦。”
“当真?”玄栖不置可否,微一挑眉,“那你可知,前些日子,我们紧盯的那礼部侍郎……已问斩了?”
玄女婋有些意外,却也未语,只静静地吐出一枚樱桃核。
“也巧,兵部一主事,前日出城,坠马而亡。”
“刑部一给事中——就于昨夜,自缢。”
烛火轻轻一跳。
“前后不过十日。”玄栖指尖轻敲桌面,他拈起一串葡萄,却没入口,只在指间转着,“这三人……都是柳宗古十年内一手提起来的。算他的半副骨架。我栖云楼着重标记的柳党,已然折损其三。”
“太齐整了些。”玄女婋唇角微勾,却似是不太赞赏,一笑,“做这局的人,心太稳……或者说,不够贪。”
“还需如何贪?”玄栖微微蹙眉,颇为不满,“柳宗古如今穷途乱咬。这几日,他上书频频。谁与武官走得近,谁便被点名。温知书的消息,朝堂之上早已腥风血雨。若是他狗急跳墙,下一个咬的,未必不是将军。”
“无事。”
“柳宗古那一派,不必再盯防了。”
玄栖一怔。
“再深究下去,反倒容易暴露自身。让在外游走的姐妹尽数撤回,好生休整犒劳。”
“看下去,便好。”
长安坊市如常开闭,舞乐按时而起。酒肆灯火长明,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丝竹之声隔街相闻。
只是——
筵席之上,杯盏相撞,笑语犹在,却人人谨言慎行。话至嘴边,但凡牵涉朝局,便即刻收住,转而闲谈天气物价、市井琐事、陈年旧账,不敢越雷池半步。
偶有醉者失言,旁人无不面色骤变,或低声劝止,或干脆起身离席。
往日寻常的街巷宅邸,昨日尚且门户大开,今日便悄然紧闭。无封条,无告示,无声无息,却人人心照不宣。邻里相望,无人敢议论缘由,孩童好奇驻足,也会被大人匆匆拉走。
城门口,盘查日渐严苛。来往行人皆要报备姓名籍贯、出行去处,军士神色冷肃,言语客气,却更添人心惶惶。
入夜之后,宵禁严启。更夫巡街的梆子声绵长空旷,晚风穿巷,吹得街巷愈发寂寥。偶有马蹄疾驰划破夜色,转瞬便隐入深巷,家家户户灯火渐熄,无人敢开窗窥探,生怕惹来祸事。
长安灯火未歇。
风,却已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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