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未拆的信

傅早锁再次失语,喉咙一哽,下意识地,手就往下伸去,准备去按脚边行李上放着的黑色背包里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开关。

不过这次没有“咔哒”一声,自然也就没有被激活。

摸空了后傅早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对,今天没有带黄莺,行李也早就先一步住进了扎秋千别墅,他有些灿灿的收回手。

对哦,那人也不是穿的那天的工装外套,而是全套的西服。

然后才注意到举动,谈只与今天早上居然带了猫条?我怎么不知道。

其实站的再远一点,除了服饰,几乎是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两个人真的从清晨一直一起渡过,直到黄昏,再次出来漫步,像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

路灯已亮,夜已黑,月亮高挂枝头,可惜在上城区春水渡的千山鸟,看不到下城区都难仰望的千里江山。

傅早锁和谈只与并不在一处,但是他的客房是挨谈只与的房间最近的一间。

深夜,自然也没人知道,谈只与未眠,独自来到了外祖父的卧房。

说是卧房,其实外祖父办公也喜欢到这里,东西放的近,风景也好,透过那日傅早锁站过的窗户口,除了大门,正正好可以看到那棵榆树、榆树下的秋千,以及一旁积了一层尘土的躺椅。

当时被收拾好的东西又被重新翻了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大床上,还有地板上,谈只与独自被靠着床坐在地板上,也不觉得凉,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暖黄的给谈只与的脸镀了一层金粉。

谈只与有时转过头去看窗外,奈何月光不够亮,所以看不到什么,也会抬头看着那张地图,暗自回想。

“这是北冰洋,这是太平洋,这里呢,是亚洲,外祖父就出生在这里。”

那张地图上出现了一只手,然后跳来跳去的点着地图上的各种位置,最后落到正中央偏左的一大块陆地上。

“这里呢,也有一个别称,叫神州。”

“外祖父的故乡啊,最出名的特色很多,比如饺子,就前几天外祖父给你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你当时还说还要吃呢。”

那只手下面有一个昂着头的小矮萝卜,谈只与的角度,就只能看见圆润的后脑勺。

不过他知道是自己,他嘴唇微动,和画面中的声音重合。

“要的,外祖父。下次还要。”

“要的,外祖父。下次还要。”比较稚嫩的声音和成熟了后有些低沉的声音融合,不过后者比较轻,怕惊动了什么。

那只手的主人自然乐呵呵应,然后继续介绍:

“还有……故宫,不过你是看不到了,也不知道神州现在怎么样了。”

那只手挥动了好多次,有些高兴的讲了很多,有“福”字,这个谈只与见过,还有小提琴,大本钟,有很多很多。

介绍人的好像每一个地方都去过似的,介绍的详细生动,小个子谈只与被震惊,脑海里光是想上一想,就极度向往。

那得多好看瑰丽啊,毕竟那时的谈只与不敢跑远,千千结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特色建筑。

就算是现在的谈只与,也只有那个千里江山的星云。

所以如果可以,他会很想去神州看看,不过眼下还是置办外祖父的葬礼重要,再等等。

谈只与缓慢的从回忆中抽出心神,还有些恋恋不舍,期待可以消失的慢一点。

之后他又拿出了那封信,看起来还是如刚拿到那样,不过蜡已经被他揭开。

谈只与留恋到连那蜡都想在摸一摸,哪怕知道极有可能不是外祖父烧的蜡,但还是将手放在了上面摩挲。

缺了一角,谈只与没有多想,可能是拿出来时不小心碰掉了一块,不过谈只与还是放过了可怜的蜡。

拿出了那封薄薄的信纸。

致酷盖小与: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晏几道,《生查子》

这是外祖父名字的来处,现在想想,我父母真是天才,这都预料的到。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要难过,只与。

我遇到你时,你还那么小一个,矮萝卜似的,还有点瘦削。本来是想找个儿子的,但是你也太小了点,就想,要不还是当孙子养吧。

也许我的离开对你来讲很突然,但是不要着急,只与,耐心一点,静待花开。我总担心你会接受不了我的离去,但是后来又想,你那么善良,肯定接受不了,所以只好改了措辞,不要急着给情绪压下,可以慢一点。

比如,替我去小时候跟你讲的神州”看看,或许,你可以带我重回故地。

当然也不强求,毕竟自走后,就很少知道了,谁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总之呢,我走后,他们也可以独自活,不要太逼自己,可以多去外面走一走,麻烦只与送我回家了。

等回来,就放下吧。

情长纸短,不尽依依。

爱你的外祖父。

钢笔字娟秀又带着瘦金体的洒脱不羁,纸上的涂改不多,第八行还被涂了一点引号,其他也多少有些改动。

能看的出来,提笔的人思绪万千,话语辗转了很久。

下一秒,一滴泪终于支撑不住似的,突破眼眶,落在了纸上第八行的“神州”二字上,笔迹的墨被泪花砸的有些承受不住,于是晕开了些。

谈只与有些慌忙的去抬手擦,发现晕的更开了,他有些急,随后快速扯过张卫生纸,比起谈只与珠子断线似的落下,卫生纸更先落在了那封信纸上。

他小心翼翼地铺开放在晕开的墨上,等待卫生纸一点一点将他的泪花吸收走,然后谈只与透过朦胧的灯光和有些畸形的视野,看到那张卫生纸上多出了第二滴泪,像烟花似的飞溅开,然后是第三滴,第四……

谈只与终于想起了被冷落的眼眶,原来不是擦不干净,而是他泪流不止。

他只好匆忙再伸手拿过新的卫生纸,胡乱覆盖在他的脸上挪动,于是泪水不再往下落,而是往卫生纸上落,新的卫生纸代替了那封信的工作,接过大任,开始安抚谈只与的泪花,哄着让他不要再哭。

然而新的卫生纸哄不好,几张都哄不好,眼泪一再落,谈只与最后放开了信纸,让他归于那个纸箱子。

谈只与仰头去看月光,他总觉得那秋千是不是动了动,躺椅是不是也重了重,是不是有两个人……

好在眼泪终于干涸,不再落地。

谈只与这才感觉到,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一样,干涩的发不出声音,胃也后知后觉地开始抽痛,心脏也跟着胡闹,谈只与被它们闹得有点躬起身子,像个虾米一样蜷缩。

不知道指针转了多少圈,谈只与的抽痛停止后,才慢慢地转动有些生锈的大脑。

“神州”,他的大脑仿佛只剩下这两个字。

对,去神州,转念他又想,可是骨灰有点大,没办法……

谈只与想了又想,然后约了将骨灰做成宝石的工艺。

界面琳琅满目,做什么呢?

千里江山吧,足够宏大,能够配的上外祖父。

铜青和群青、孔雀蓝中混合着绞衣,还点缀如金箔一般的麹尘,像极了缩小了千里江山的一角,最后在饰品那栏选了项链款式,然后是加急。

随后,谈只与确定了葬礼的规模,直接挑了一套最常用的,这里大概只会是衣冠冢。

一般都是有专人团队去搞,谈只与只需要验收就好,然后估算着时间,谈只与又订了机票。

在张数上稍加犹豫,最后还是敲定了两张,他不愿也无所谓的。

消息二十四小时服务,所以那家做骨灰饰品的很快就回了话,让他邮寄并写清楚一些信息,甚至还礼貌的问了问需不需要刻字。

谈只与想了想,最后刻了个“tlq”的缩写。

随后急吼吼地开始拿出完整的纸张填写,这时天光已破晓。

谈只与又打包完下楼,一路送到千山鸟门口的统一快递处,然后呆到一个个快递上了车才离开。

今天太早了,就是小猫也要睡觉的,所以不出意外的,谈只与没有遇到昨天下午时的那只橘黄色小猫。

回去时,谈只与才看到洗漱完出来的傅早锁,那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短款的黑色丝绸睡衣到处游荡,胸口的扣子还没有系完全,谈只与甚至能看到他白皙的一大块胸肌和未擦干净的水珠。

傅早锁自然也注意到了此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和眼底的黑眼圈。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又失眠了,毕竟当初他哭完又熬完夜就这死样子。

还趁他睡着出去了?早知道就再磨磨,又丢下他,这可不行,但现在的重点显然不在讨伐。

傅早锁一把拽过谈只与的胳膊,将人带到身前然后从背后搂住谈只与的肩膀,将人一路推向二楼,接着又送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扯下毛巾,放置在水池里滋滋冒着的水龙头下,将毛巾浸湿,然后放在谈只与的眼眶,没有急着揉擦,不然会疼,傅早锁很有经验。

湿毛巾一点点润湿谈只与的眼眶、脸颊,等差不多了后,傅早锁又将毛巾重新打湿,再次重复了一遍。

随后才放开对人的钳制,转身关门的同时叮嘱:“好好洗漱,毛巾再多敷几次。”

“至少不疼了再说,我去做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傅早锁会的也就只有温牛奶、榨豆浆和三明治这几样,甚至三明治的面包胚和鸡蛋都是预制只需要加热的。

谈只与空荡了一夜,甚至刚才在外面吹冷风的时候还有些余痛的心脏骤然被一丝暖意温热填充,然后慢慢随着血管流动扩散到全身。

他缓慢的动了动被傅早锁提起后按在湿毛巾上的掌心,然后有些迟钝的想,还算你懂事,票没白订。

然后又暗自总结,这样的生活,好像……还不错?

……

谈只与一身黑衣,傅早锁也是,每个来人都是,场面肃穆又苍凉,好像天地都在为逝者感怀。

唯一能说的上彩色的,大概就是谈只与脖颈上的那个项链,千里江山已经被浓缩好寄回,谈只与也收到了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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