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方倏地弹出一条提醒:倒计时31天。
右上角的数字被挡住,姜许烦躁地撑着下颌,蹲在花坛边发呆。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段时间他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中他身处一座华丽恢弘的宫殿之上,却无一个守卫。四周精美的浮雕被嵌入毒蛇,疯狂地呲着獠牙吐着信子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他拼命想要逃脱,向后退去却退无可退。
他恐惧地握紧脖颈上的绿宝石项链,认命地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撕裂的痛苦并没有席卷全身,不知何时身旁的人破除障碍鲜血淋漓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护在了怀里。
他颤抖地仰头看他,看着数不清地毒蛇撕扯男人的血肉无能为力,想要看清他的脸庞却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后来姜许无论如何都再也梦不到后续,无论梦到多少次相同的场景也依旧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说起来也奇怪,姜许觉得或许是自己太缺爱了,他竟不知不觉间对这个不知真假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男人有了些许情感。
于是他试探地照着梦中的宫殿风格搜寻,没想到真的找到了那个地方。
姜许做足了准备,想着等攒足了钱就去那个地方找一找看一看。
然而,他所在的宠物医院受到同行打压濒临破产,老板只能将自己名下宠物店里的猫粮拿出来充当工资。
就此旅行计划泡汤,姜许成了无业流民。
两天前,他实在口袋空空,开始尝试直播。
到目前为止,挂上的购买链接也不过售出两单,勉强够吃上饭。
他头疼地划掉提醒,将袋中的猫粮尽数倒在了花坛里藏着的食盆里,百无聊赖漫无目的地开始乱晃着镜头。
[猫戴这么好的项链?我好像看到了火彩。]
[哪个土豪家的猫跑出来了。]
冷清的弹幕晃过,姜许总算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只见在一众埋头干饭的流浪猫中有一只毛色柔顺昂着头颅站在花坛角落的阿比正定定地看着他。
这得多少钱啊?
姜许挪到他跟前,抓了一把猫粮放在手心,“吃吗?”
温热的舌尖舔舐过他的手心,姜许忽地挪开视线,总觉得怪怪的。
姜许想:或许是自己对那串宝石珠子产生歹念的原因。
[主播,我想要猫王子同款猫粮。]
[加一。]
姜许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数字,人数不知何时来到了千位数。
他束手无策的猫粮就这样轻易地因为一只猫被解决了。
姜许有些后悔,自己怎么能想要抢它的珠宝呢,真是可耻。
“谢谢你呀。”姜许摸了摸它的脑袋,问:“马上下雨了,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
滴答的雨点落在姜许的肩上,他伸出手将他带走他,却不料身体猛地后仰,后背传来一阵疼痛。
他吃痛地撑着手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身上的重量让他动弹不得。
姜许瞳孔猛地放大,脑袋一片空白。
[我劁,大变活人!]
[原本以为是个公益主播,没想到竟是整活选手。]
“快回家吧,雨变大了。”
姜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是任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往着住宅楼里走。
又有人走出方溪山了?
姜许狐疑地看向他,“咔嚓”门锁被打开,姜许想问的话还没得及说出口,一阵刺眼的白光占据他全部视线,手心传来的温热触觉也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晕倒了多久,只是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了沙发上。
才坐起身来,巨大的阴影落下,姜许抬头看去整个人僵愣在原地。
他几乎逃也似地慌乱跑进盥洗室,木楞的伸手触摸镜中的脸。
一次又一次地震惊,姜许有些缓不过来,撑着洗水台往脸上不停地泼着凉水,试图浇灭这场荒谬的噩梦。
可清醒后只剩下一段回忆占据他的大脑。
十年前离开方溪山时族中长老曾告诉过他一个秘密:方溪山玉氏族人生来便身负诅咒,凡遇命定之人则灵魂互换,此生不得完整,难得完整,难得自由。
他一直当这是为了将他留在方溪山而想出来的谎话,毕竟他在山上的这些年,从来没听说哪对夫妇灵魂互换了。
他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脸,冰冷的水珠沿着下颌滴落在胸前,红宝石露出真迹。
为什么会在这里?
巨大疑问萦绕在心头,他扭头看向客厅里站着的人,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他搜寻后发现,梦中的场景位于尼罗河行宫,可那是千里之外的地方,横着大洋,横着沙漠,横着重山。
梦中之人的眼眶落下泪珠,他终于看清了梦中之人的模样。
“我终于来到了你身边。”
空寂的环境叫他听得无比真切,回荡在心间。
“我认识你吗?”姜许说道:“你或许认错人了,我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
“撒·哈拉·托勒密。”他垂下眼眸,顿了顿,又道:“你也可以叫我沙桦。”
姜许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沙桦露出受伤的神情,“塞奈弗,你不记得我了吗?”
姜许终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梦中的画面是撒·哈拉·托勒密和塞奈弗的故事。
心里忽然有些别扭起来,如果是这样,他是把自己当成了替身?
“你叫什么并不重要。”姜许走到窗边,雨水湮灭在寂静的黑夜,他只当是没瞧见,说道:“玄关有伞,你可以走了。”
以前只是梦,他可以代入梦中之人亲历的视角,但梦中的爱人真的来到了身边,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与沙桦经历生死的人是两个人。
爱上别人的爱人,这是非常没有道德的事儿,即使命运告诉他,眼前的人和他有一段缘。
手腕被扼住,沙桦委屈地看向他,急切地问:“你不要我了吗?”
“我从始至终没要过你。”姜许有一瞬间乱了心神,敛了敛神,道:“我要的是帮我卖猫粮的流浪猫。”
姜许想,如果从开始他就是这副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是绝对不会带他回来的,甚至有多远就躲多远。
相比于钱财,他还是更想要自由。
连最初的点点动心也在被夺走皮囊的瞬间消失殆尽。
姜许心情凌乱至极,烦躁地抓了一把猫粮就往嘴里塞。这是他缓解不安的方法。
沙桦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姜许蹙着眉拉过他的手腕将人往着楼下拽。
瓢泼的大雨淋下,单薄的衣衫挡不住眼泪。沙桦死死地反握住他的手,不想让他走,却还是被姜许极力甩开。
“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卖货。”沙桦小心翼翼地拽着他已经被雨水浸湿的一小块衣角,目光氤氲:“我学习能力很强,什么都能做,请不要赶我走。”
眼泪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姜许只当是被公园花卉贡献的养分,不予理会。
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姜许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能被个男人困住,不能成为第三者。
他头也没回地返回住宅楼,握住门把手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家门。
从醒来到现在,他对灵魂互换这件事儿还没有什么实感。只是心里觉得靠近沙桦这个命定之人会变得和方溪山的夫妇一样相看两厌貌合神离,得不到幸福,也会失去自由。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诅咒的恐怖之处。
他失去了社会身份。
他花了整整十年才构建起来的社会关系网就这样一夕之间消失殆尽,或许回到方溪山都不一定有人能认出他。
“这条项链就当是房租了。”
姜许还是将人带了回来,将人关进浴室后就郁闷地坐在电脑桌前。
[灵魂互换后如何夺回自己的身体?]
姜许将问题发出去又开始后悔,这样的问题会让人觉得自己是神经病吧?唯物主义社会,哪来这么灵异离奇的事情。
鼠标键落到删除键上准备按下,一条回复却忽然打断了他的动作。
[据我的研究,一、找到互换的原因重现场景;二、如果是被下了蛊或者诅咒之类的,找到下蛊或者下咒之人破除;三、杀了灵魂互换的对象,这样就会因缺少载体被迫终止。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这么做,毕竟......你懂得。]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回复,他想,自己的情况应该是属于第二种。
可告诉他这件事儿的长老说,这是百年前就被种下的咒。恐怕下咒之人早已离开了人世。
可,动手吗?
姜许扑向从浴室走出来的沙桦,刀柄已经染上了掌心的温度,刀刃划破脖颈上的水珠,皮肉裂开一条缝隙,血液喷涌而出,喷洒在他的脸上衣衫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沙桦,猩红着双眼看着一地狼藉,浓重的血腥和雨水浇湿的泥土的腥气纠缠,却怎么也洗不净。
“我洗好了。”
身后传来声音,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头,吓得他顿时弹起身来。
沙桦完好无损地站在跟前,姜许没来由的松了口气。
他下不去手,再怎么说,沙桦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身体。
姜许睨了他一眼,往房间里走,转身正欲合上房门,却猛地撞进了沙桦的怀里。
“你睡沙发,这是我的房间。”姜许不悦道
“可是平日里我们都是一起入眠的。”
“谁跟你平日,我和你第一次见面。”说完,啪的一声重重将门合上。
昏暗的房间里姜许摸索到窗边想要开灯,却猛地撞上重物。
他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却发现脑袋毛茸茸的。
不会吧?不是我想得那样吧?
他借着从窗帘缝隙中透进的一丝昏暗的光走到衣冠镜前,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倏地决堤。
他变成了一只猫。
似乎是嫌他遭受的还不够多,屏幕又亮起一丝幽光,弹出一条提醒:倒计时3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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