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只记得湖水很深,身子不断下坠,意识漂浮在体外。他听不到声音,没有得到答案的他也早已忘记了问题是什么。
像是一潭死寂的泥沼拖拽着他的灵魂,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醒来后,姜许的族人态度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全都对他敬而远之,彷佛在看很可怕的东西。
姜许其实并不是很想回山,那里虽说有他的亲人,但那里也有他不得不担起的责任。他并不快乐。
他瞥了一旁的沙桦一眼,又不住地叹息。
“倒计时只剩15天了,这到底是什么?”沙桦扭头和他略带遗憾的眼神对上,微微歪头疑惑。
“当然是回家倒计时。”姜许捣鼓着直播软件后台,道:“不然是工资发放倒计时吗?”
沙桦疑惑:“你给我一种很紧迫的感觉。”
张开的嘴唇没有吐出一个字节,他竟一时之间不知从何所起。
回家,确实是他现在最紧迫的事情。
方溪山有“鬼打墙”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外界的人进入不了山中,无论怎么走都只会在山脚打转,而山上的人想要下山,也并非易事。
只因方溪山的人供奉着一尊山神像,为守护山神,姜许的家族自愿世代守护在此地。为此,和山神缔结契约设下了结界,和外界彻底脱节。
然而,这五百多年的时间里,总是不乏有想要离开之人,为阻止族长下山,第一届家主伙同族中长老打造出了九秘门。
为此,数不清的人前赴后继,直到换来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才终于让人打消念头。
姜许是他们年轻一辈里唯二去闯也是唯二闯出九秘门的人。
不过,离开的时限只有十年。十年后,若不于当日返回方溪山,则永远无法回归故土,加速死亡。
想起这些,姜许重重地叹了口气。
离开家乡这么多年,什么名堂都没干出来,反而摊上了沙桦这个大麻烦。
姜许有些心不在焉,随意点开了一条后台私信。
[主播,林导的新综艺给你们发了邀请,你们一定要接下啊!]
林导?
姜许有些迷茫,划拉着屏幕果真看到一个导演认证标志的账号发了信息。
他理了理思绪,总算弄清楚怎么回事儿。
这位林导叫林运,是现在导演界炙手可热的新星,执导的综艺个个是口碑爆款。
此时找到他们俩正是日前姜许是方溪山原住民的信息吸引了他的注意,想要邀请他们作为新综艺《下一颗种子》的常驻嘉宾,和他们一起去往方溪山录制长达半年的节目。
“抱歉,我家乡的人都不喜欢外人打扰。”
姜许犹豫着按下发送键。接下这档综艺想必能进账一大笔报酬,但山那边外人根本进不去。
[希望江先生能再考虑考虑,这对你来说可以获得一笔片酬,节目播出后能带动家乡旅游,我们在节目拍摄过程中也能建设家乡,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你为什么想要将录制地点选在方溪山呢?”姜许颇为不解,毕竟所有人对此地都谈之色变。
“神秘、诡异、未开发。在我看来,那是一个充满话题度并且惊险刺激的地方,未开发也正好符合我们‘从零到有’的成长型节目理念。”
不得不说,在林导的介绍下,姜许逐渐动心。他也曾想将方溪山建设起来,奈何身无几钱,无计可施。
姜许犹豫了许久,回复道:“亚马逊雨林也很符合您的条件。”
“签证、安全许可证等不太好协调和申请,还是优先国内较好。”
姜许满头问号,林导真考虑过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姜许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说半月后回家时问问家中长辈的意见。
[两位主播要回家见家长了?]
[和林导合作绝对不亏,主播一定要接下啊。]
他看着最后一单猫粮被卖出,本该感到轻松的他倏地叹了口气。
除非自己能解开结界,否则根本没有合作的可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振兴家乡的机会溜走,姜许有些许不甘又无可奈何,他忽然生出些怨怼,恨所谓山神,怨为一己之私将方溪山变为孤岛的历代家主和长老。
“见家长?”沙桦盯着弹幕,问道:“我该准备什么呢?”
沙桦神情认真,姜许眉头却不住地突突直跳。
[以主播的颜值,提两瓶可乐就行,剩下的自有大儒为你辨经。]
[当然是准备礼金和三金啦。]
评论愈发热络,沙桦拿不定主意,扭头看向他。
“你只需要和我回家就好。”
说完,姜许便对上沙桦炙热的眼眸,明明身体是自己的,但是他竟感到有些不自在,只得岔开话题:“出门采买些同城特产带回去吧。”
从出事儿到现在,姜许就一直待在家里,尤其是他发现自己会变成猫后更是不敢外出。幸而这几天没再出现这种情况,不然他绝对不会有这个提议。
榕城的春天总是阴雨绵绵,生活在这里的人总是撑着伞匆匆赶路,极少有人会站在路边欣赏城市风景。
姜许难得地漫步在街头,沙桦偏要和他撑一把伞,半边肩膀被淋湿。
“你现在的行为叫做‘没苦硬吃’。”
红灯停留在街头,堵塞的交通此起彼伏的鸣笛,沙桦侧目看他,没有听清。
半边肩膀淋湿得彻底,姜许翻了个白眼,雨势渐大。
“姜医生?”
姜许回头,四目相对间下意识地和沙桦拉开了距离。
许久没出门,不料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前同事。
“这位是?”同事的视线落在姜许的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沙桦的躯壳上。
“你好,我是江医生的朋友,我叫沙桦。”
姜许礼貌伸出手,被沙桦挡了下来。
同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姜许咬牙切齿努力保持笑容。
“你们买这么多本地特产是要回家吗?”对方尝试着转移话题。
“去见他父母。”沙桦向姜许靠近,伸手搂住了姜许的肩膀。
“啊?”同事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目光左右乱晃,匆匆结束话题快步走了。
努力维持的笑容消失不见,沙桦被姜许推得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顿时姜许被雨水包围。昏黄的街灯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语气比雨水还冷,道:“滚远点。”
姜许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他可以在直播中假装和沙桦的关系非同一般,可以炒cp,可以装情侣,他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是人设,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被熟人瞧见却没有了摄像头,他就解释不清了。
姜许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
他的灵魂漂浮,只剩下躯壳在行走。
沙桦被远远的甩在身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情失落。
绵绵的雨丝,溅湿他的毛发,姜许倏地瞳孔放大。
他当街变成了猫。
姜许慌乱的四处张望,四周是三三两两的路人和时而堵塞停滞时而疾驰飞奔的汽车。
姜许忽然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这一幕是否有人看见。不知道,这样不合时宜的,是因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将他包围,就像第一次变成猫时那样。
直到一辆红色的豪华超跑停靠到路边,车窗摇下,里面的人说道:“上车。”
车一路从市区向着偏僻的郊外开去,碾过枯草,穿过墓地,进入了一栋高楼的停车场,径直带着他们进了电梯。电梯一路畅行,中间停靠了几次,却并没有人进来,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两人一猫。
“你们付出的代价很简单,只需要试蛊就好了。”
姜许任命地耷拉着脑袋,这个女人能够处理掉周围的监控,能让当街化形的事儿像雨水一样湮灭在泥土里。为了不被749局盯上,他只能接受条件。
据她所说,这栋大楼里藏着一个名为“幽灵”的组织,意为无处不在,如鬼随形。这个组织无论什么要求有钱就接,但一般都是些黑活儿,而她的朋友正为这个组织效力。
之所以让他试蛊,则是正好她的蛊师朋友炼出了新蛊,需要测试效果。多余的,无论沙桦怎么问,她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到了7楼,女人才终于踏出电梯,昏暗的走廊,只剩下镜头渗出的一丝微弱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地面有地毯被抓挠和嘶嘶的声响。
姜许的视力一向敏锐,看清地上的东西后背上的猫毛不自觉地竖起。只见地上数不清的毒物纠缠在一起,毒蛇毒蝎蜈蚣互相吞噬着像是一个小型的斗兽场。
好在此刻他正躺在沙桦的怀里,那些毒物一时半会儿也攻击不了他。
房门被打开半扇,姜许跃下怀抱开始打量起屋中的陈设。
四处可见的扎染小物件,装修都是亮色调,看起来很是温馨。不过,他的视线落在端坐在屋中桌前的苗疆女人身后的一幅油画上。
那画整体画面呈现单一的灰色,和整间屋子显得格格不入,尤为显眼。断面整齐的枯木错落在四周,枯死的枝桠倒下,在缝隙中,一颗细小的树木在月亮之下从灰暗中立于画面中央。
沙桦坐于女人对面,桌上摆放着一只檀木小罐倒扣在桌面,应该就是要对沙桦使用的蛊虫了。
一条细小的蛇盘缩在桌上,在女人念完一段听不懂的话后悠悠朝着两人爬来。
“这到底是什么蛊?”沙桦蹙眉追问。
女人没有回答,小蛇已经张大了嘴露出獠牙,朝着沙桦裸露的手腕袭去。
“塞奈弗!”
“别急啊,你也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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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被拉开,姜许失神地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一语不发,任由针头刺进自己的皮肤。
药液滴答滴答地有节奏地滴落,声音被无限发大,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会躺到了这里。
他依稀记得,自己不受控地伸出爪子按在了沙桦的手腕上为他挡下了毒虫。
难道是因为蛊毒太厉害了?
房间里没有看到沙桦的身影,姜许有些烦躁地伸手挡住刺眼的光亮,心里万分懊恼,那时的自己彷佛被附体了一般不受自己的控制,他本想,替了就替了,却不料,换来的依旧是一句对他情人的担忧。
姜许又想起了方溪山上的那泉问心湖,起初他只是想将他带到那里,生死有命。
不过现在,他只想给他一个选择。
房门被叩了三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的护士手里拿着患者信息登记表,道:“你的朋友不清楚你的身份证号,方便报一下吗?”
“2095......”姜许忽然顿住,哼笑了一声,只感觉此刻的自己尤为命苦。
“自己的身份证号都不记得吗?”护士上下扫视着他,投来疑惑揣测的目光,催促询问道。
姜许揉搓了一把脸,努力保持平静,道:“我是......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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