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人”见面，寒暄没有半句，开场就声势浩大。

十分钟前，巡查公社刚接到一起紧急报案。

有人离奇失踪。

祁逢衍与沈途对视着。

脑海里回响起方才席呈着急的语气，“他老婆说结婚二十年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而且昨晚是他女儿的生日，人却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这边调取了昨晚的监控，”席呈顿了顿，“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地下车库……和沈途。然后人就不见了，说来真有点儿邪门，真就不见了，车还停在那儿呢，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虽然不过是一段数据而已，抹杀就抹杀了，用席呈的话来说，实在查不出来直接申请上级重新刷新一个就行了。

但，这次的嫌疑人，可是沈途。

他以往留下的案底血迹斑斑，让人实在无法掉以轻心。

对视几秒，两人似乎都没什么特别情绪，像个不生不熟公事公办的陌生人。

既然对方没有邀约自己进屋坐坐，那祁逢衍只能在门口递出照片，公事公办问道，“昨晚你见过他？”

沈途垂眸暼了眼，长长的眼睫垂下又抬起，一秒都没有。

祁逢衍怀疑他根本没看清。

果然，沈途倚靠在门框，也就和他这么在门口一问一答。

他似乎有些困了，语调懒洋洋的，“不记得了。”

“他递给过你一杯香槟，”祁逢衍几乎下意识回道，“在舞会。”

那个场景式祁逢衍第一次见沈途，所以印象深刻。

但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作为一名巡查官，他的职责是奉公守法，而不是给嫌疑人通风报信。

沈途有些意外，挑眉笑了，“这样啊。”

祁逢衍不说话了，笔挺高冷地站在门口，开始扮演一个严肃的巡查官。

沈途却终于赏脸，他环抱着手，往前轻轻凑了些，目光落在那张笑容儒雅的著名企业家的遗容上。

分明还隔着分毫，祁逢衍却觉得沈途的头发扫过了下巴，挠得人痒。

握着照片的指尖下意识捏紧了些。

可沈途依旧勾人不觉，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头。

这次是真的扫到了。

这人的头发很软，像幼鸟绒毛的尾端。

思绪莫名跑偏，想起昨晚摸过，握满整个掌心那种。

沈途见他喉咙滚动，却淡定地仿佛感觉不到两人之间暧昧涌动，掀起眼来，淡淡道，“好像有点儿印象。”

祁逢衍垂头，在记录本上秉公执法，“什么时间。”

沈途也垂眼看着空白一片的记录本，配合他掩耳盗铃，“舞会散后。”

“什么地点。”

“好像……地下车库吧 。”

“你们之间有发生什么不愉快吗？”

“没有吧，”沈途道，“沟通挺愉快的。”

笔尖一顿，划下一道墨痕，祁逢衍在那句“愉快”的尾音落下，骤然抬起头。

却见沈途弯眼笑了起来，那种很深很有趣的笑意。

“你实习生吧。”沈途终于逗够人，笑着说，“你家大人什么时候来？”

祁逢衍脸黑得像铁。

不止是因为沈途又把他当小孩儿逗。

还因为，他妈的他怎么知道席呈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席呈现在长那么显老，待会儿岂不是坐实了他是来接小孩儿的大人？！

祁逢衍又暗骂了句脏话，垂眼看着沈途，面上不显，“沈老师，严肃一点，配合一下。”

“祁警官。”沈途又懒洋洋靠回去了，就这么看着祁逢衍，“真记不清了，舞会上人太多。”

长廊亮着一路灯，沈途说，“我就记得你给我递过香槟了。”

祁逢衍顿然心跳一滞。

“我喝了一口，”沈途说，“就喝醉了。”

话止于此，剩下的留白都是暧昧旖旎。

祁逢衍一时有些放空，直到眼下出现一截素白的手指，在空白处点了点，“这段不记吗？”

祁逢衍抬眼，算是终于看到了这人美丽皮囊下的一些恶劣。

昨晚翻云覆雨，倒是把沈途的彬彬有礼倒是褪下不少。

衣冠楚楚的沈教授，如今衣衫不整靠在门口逗人玩儿，浅色的瞳孔里浮着笑意。

祁逢衍可能疯了，竟然不合时宜地想，不过是上了个床，就能让他褪去伪装，拿自己寻开心。

或许两人也没那么不熟。

仿佛能听到自己心里所想，沈途不知为何，眉眼弯得更深，素白的指尖在笔记本上轻敲两下，目光朝后看，提醒道，“你家大人来了。”

祁逢衍看着他微挑的眼尾，总爱用这双漂亮的眼睛嘲弄别人。

沈途有恃无恐地看着人，结果下一秒点在书页上的手腕就被握紧，两人距离徒然拉进。

祁逢衍微俯下身，贴在他耳侧，“沈老师，总逗我没趣吧。”

耳边的语调多少有些咬牙切齿，“我是不是大人沈老师不知道？”

沈途愣了愣，事发突然，心跳都有些失律了。

席呈刚一出电梯就看到这耳鬓厮磨的一幕，差点没被激出心脏病。

他打工十七年就算了，现在他的犯人和手下搞到一起了。

他妈的谁来管管他啊！

分明踩在同一片土地，走廊尽头仿佛在冒着粉红泡泡，他就像个误入的单身狗。

席呈骂了两句脏话，掐灭了烟，不得不冲锋上阵当电灯泡。

因为沈途一旦犯罪，就要转变计划，将“感化”直接变成“消灭”。

问题能不发生就不发生，要真发生了，也就只能弄死了。

祁逢衍就这么握着沈途的手，见这人终于蹙眉看向自己，有一点儿生气的样子。

“不是，哥们儿。”直到一声不合时宜地问候打破这拉扯的气氛，肩被人拍了拍，“您搁这儿谈恋爱呢？”

祁逢衍回神，刚想收回手。沈途却在淡淡看了席呈一眼，自然侧头，仿佛在吻祁逢衍侧脸，耳语道，“祁警官很清楚那晚我在哪儿吧……可以当我的证人吗？”

耳廓被温热的呼吸扫过，迅速燃起一片红。

两人旁若无人在暧昧**，没人关心席呈是不是要疯了。

他妈的他们搞在一起就算了，我还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席呈痛下杀手，直接揽过人，步入正题，“沈教授，你涉嫌一起失踪案，想必刚才小衍也跟你说过了。”

“是的，”沈途靠回门廊，仿佛没有半分介怀，有礼侧开半边身，邀约道，“进来坐坐？需要问什么，我都配合。”

总在门外**也不是个办法，“那打扰沈教授了。”

席呈直接揽着人进了门，却不知道这大少爷突然抽什么疯，怎么都扒拉不动，只盯着沈途。

沈途舒眉温和问候，“小衍……也进去坐坐？”

祁逢衍气死了。

沈途颇有待客之道，泡了三杯特浓咖啡，落地窗前亮着盏暖灯，审讯谈得像茶话会。

“秦书你认识吧。”席呈拿出几张照片，推到沈途眼前，“他失踪了，可追踪到的最后一个接触者就是你。”

“所以呢。”沈途没看半眼证据，只看向席呈，仿佛在谈判。

“你有最大嫌疑。”席呈说出证据链，“在舞会上，你拒绝了他的邀约并和他说了什么，我们推测很可能是让他在地下车库等你。”

“据我们了解，他一个文盲，却经常去淮大蹭沈老师的课。”

“所以……”沈途点点照片，“这就是逮捕我的理由？”

祁逢衍坐在沈途对面，分明半分情绪未显，他却觉得沈途有些生气。

“不全是，”席呈说，“他是在车库监控死角莫名消失的，据我们所知，那里是条死路，几乎没人走，而他，是在和你的交流后走向那条路的。”

“我是需要解释些什么吗？比如——”沈途淡淡道，“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去开……”

“不用。”祁逢衍打断，“昨晚他和我在一起。”

席呈震惊地看向自己身边坐的同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坐错位了。

“舞会我在现场，秦书手脚本来就不干净，我认为作为一个正常人，拒绝并没有什么不妥。”祁逢衍条理清晰，“而这样的人会在停车场堵人，就更不足为奇了。至于走进那条死路……万一他中邪了呢。”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席呈难以置信，“你这是……明目张胆徇私枉法？”

“我学过的法律只告诉我，证据确凿，疑罪从无。”

“OK，很好。”很符合他二世祖的脾气，这家伙在楚门是太子爷，来了故事里依旧是祖宗，席呈退步道，“沈教授，今天打扰您只是询问，但你知道的，72小时后人再没出现，你就将以第一嫌疑人的身份被逮捕。”

对于其他人，这点证据的确不够逮捕人，席呈也更没必要亲自来抓。

但沈途可不是其他人。

一点苗头没注意，下一秒就能送你一片尸横遍野。

但太子爷做担保，席呈还能说什么。

他起身，递过一张意见单，“72小时后秦书还没出现的话，巡查司将依规逮捕你，没意见吧沈教授。”

“当然，”沈途礼貌接过，“我会全力配合贵方的工作。”

“多谢，”席呈拍了拍祁逢衍，不忘占便宜，“这期间，小衍辛苦你当一下沈教授的临时监护人。”

“……”

席呈走后，空旷的房间就剩两道人影。

半天没人说话，空间清净了。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灯光，连昨晚睡过的长沙发都透着点不清不楚的尴尬。

祁逢衍直起身，去端那杯温热的咖啡。

“你不怀疑？”没有你为什么帮我，沈途问得更直白。

祁逢衍手搭在膝上，拿起咖啡杯的手一顿，淡淡道，“我说了疑罪从无。”

沈途看着他，“那你岂不是做了伪证？”

“我不做伪证。”祁逢衍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沈途，“我信你。”

祁逢衍说不出理由。

信了就是信了。

此刻四目相对，灯光太暖把情绪掩去不少。

祁逢衍才想起来这里的初衷，不是为他开罪，也不是捉拿归案。

只是单纯想看他一眼，看他是否安然在家。

这也没有理由。

或许很多事都不需要理由，譬如席呈下午那些话，譬如刚刚不想看他生气，不想看他明明也是受害者却还要为自己辩白。

这些情绪虚无缥缈又丝丝缕缕，实在不该出现在只有两面之缘还身处对立面的两人之间。

祁逢衍最后还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后起身，“走了，谢谢沈老师的午夜咖啡。”

桌上的半杯咖啡没了热气，沈途静默了许久。

其实在两人相对而坐的漫长沉默时间里，沈途听祁逢衍碎碎念了许多。

诸如，[席呈那狗东西，他都那么可怜了还要欺负他！]

[没看到他快哭了吗，为什么还要问他？这下好了，不理人了。]

……

[我要不要问他还难不难受，但十七年又的确隔得太久。]

最后祁逢衍也只能放弃，心里腹诽，我想了很多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途就静静看着那杯咖啡，心里说不清什么感受。

仿佛……长久波澜不惊的死潭被吹起波澜，令人陌生又不适。

祁逢衍开了门，电子小人就立马跳出来叽叽喳喳，“啊你这……是来抓人的还是来当同谋的呀~”

“你说你咋还谈上恋爱了呢？”电子小人锐评道，“不会吧不会吧，成年人了，不会上了个床就把人当你老婆了吧？”

“……”

祁逢衍没搭理这人工智障，却想起什么，侧过身对屋内的人提醒道，“明早起我会24小时监护你。”

没想到沈途也在看他，明目张胆，像打量，又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其他情绪在。

听到他秉公执法，沈途一下蹙起眉。

电子小人立马挪挪屁股凑到祁逢衍耳边翻译道，“他说:鲨了你。”

沈途的眉眼生得好，眉尾长，生起气来让人莫名觉得有几分娇气。

反将回一军，祁逢衍眼里浮上点笑意，“那，沈老师，晚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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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