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盈袖(重生)》
晚来风徐/文
第十章
原来是替人收尸安葬啊。
少年了然,这么会儿功夫,足够他将顾梅打量了个彻底。
这姑娘生得很漂亮,且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且衣裳质地上乘,可见家境相当不错。
起码有钱,甚至,还有权。
他忽然就问顾梅,问:“如果,我想要的不是银子呢?”
少年脸皮极薄,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自尊已经到了极限,他就像是吹起来的肥皂泡,看似又大又圆,其实脆弱的风一吹就破。
顾梅很明白这种忍辱含耻,却不得不躬下腰求人的滋味,曾经她比这个少年还要狼狈。大抵是经历过,所以更慈悲,她没忍心一口拒绝,只轻声道:“你想要什么?”
少年面容扭曲了一下,眼圈猝然就红了,他察觉到自己失态,很有些难堪的别过脸,竭力全力压抑着悲痛,道:“我想救回我阿姐。”
顾梅早不是从前那个有着侠义心肠,急公好义的官家小姐了,她很知道自己的斤两,如果是寻常富家子弟,府里派个管事就能解决。
如果是世家权贵,只怕就要阿爹出面。
这原也没什么,横竖不是她惹下的祸事。
但这样一来,肯定要交给周助,归根结底,家里不值得父亲出手,甚至父亲不合适出手的事,都是周助来办。
顾梅不愿意和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更遑论求他,哪怕是领他的情。
人都是自私的,她之所以心血来潮想要帮这少年,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她自己。
她不想明年九月,父亲秋后问斩,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更不想为了给父母收尸,再去没廉耻的求周助,让他再有机会侮辱自己。
这少年是她最后的底线,一旦让周助得知,他一定会斩草除根,那她最后的希望就彻底没了。
没道理她预知前事,最后还是要被周助肆意拿捏。
而且,顾梅也不觉得这少年所托,真的值当她帮回忙。
他有什么可报答她的?
况且,他所说的忠诚和偿还,她也没那个命消受。
少年大抵也明白这个道理。
不管眼前的少女是谁,也不管她家中是否有钱有势,都没谁规定她一定要帮他。
二十两银子已经是最奢侈的慈悲了,他都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偿还和报答。可他就是在这样占尽下风的情况下,还要贪心不足,想让她解决他的麻烦。
他真是既贪婪又无耻。
少年脸色青青红红,对家人最深的眷恋终究敌不过自尊,他伸手抓走了顾梅手里的荷包。
顾梅手里一松,心里也一空,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解脱。
少年喃喃的道:“我刚才……你当我没说。”
顾梅看他要走,哎了一声叫住他,道:“那人姓甚名谁,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怔,随即眼里闪过亮芒,有点儿像暗夜星空里一闪而过的流星,因为短暂,因为璀粲,所以特别漂亮。
他上下唇都在抖,半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一跪,声音并不大,但顾梅就是听见骨头折碎的声音。
她心里酸酸的,眼睛又开始如细砂般磨着的疼。
有时候人看着无比强大,但其实真的脆弱的很,击溃一个人真的很简单,有时候是宗族覆灭,有时候是一条人命,有时候就是一碗饭或是一文钱。
而人活的就是一口气,一根硬骨,一旦骨头折了弯了,真的就是一摊烂泥,以后活得猪狗不如,无耐又可悲。
她并非有多同情眼前的少年,毕竟生老病死,每天都有人经历,比他悲惨的不是没有,她不是神佛,不是菩萨,没那份慈心不说,她也没那个能力。
她就是看这少年如此绝望,和她当年太像太像,心有戚戚罢了。
少年姓左,叫左强,今年十二,有个姐姐左珠娘,今年十六。
左父病重不治而亡,姐弟俩负担不起他的丧葬,左珠娘便想出了卖身葬父的主意。
偏她娇花一样的容貌,被刑部侍郎秦崇家的小公子当街抢走。
左强去向秦家讨人,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连门都没能进去,就被秦家的恶仆打的鼻青脸肿,扔到大街上。
顾家和秦家算是颇有交情,毕竟秦崇所在刑部和大理寺少不了日常交道。但顾梅是未嫁闺阁女子,认识的不过是秦夫人和秦家几位姑娘。
真要登门去向秦夫人讨要左珠娘,以秦夫人慈母护短的性子,必不会承认此事。
退一万步说,秦家愿意给顾修远这个面子,把左珠娘还了回来,她也未必还是完璧之身。
小门小户的姑娘遭此没顶之灾,她还能活吗?
百姓们的流言蜚语、冷嘲热讽,她们姐弟能承受得了吗?
甚至很有可能这会儿左珠娘早已经自决。
左强想了许久,道:“只要阿姐活着,只要她活着……”
顾梅见他有了心理准备,也就不再多操心。她有些冷漠的道:“我只能说我会尽量,但不敢保证结果。”
“我知道,如此,已经够了。”
“那好,如果人接出来了,是你们姐弟的福气,如果没有,你就当这是天命吧。等你办完丧事,我会让人介绍你去李记寿材铺做工。你不用觉得这活低贱,是对你的羞辱,我不会让你在那里待太长时间,顶多……一年。”
少年倒不以为然。
寿材铺不就是卖棺材的吗?
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生意,和那些卖米卖柴卖布卖衣裳首饰的铺子没什么分别。他想去还怕人家不要呢,有现成的给他介绍,他求之不得。
…………………………………………
顾梅以前是个没脑子的,冲动上来,什么事都自己亲力亲为,如今却稳当了许多,她绕来绕去,回到茶楼,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梅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着顾梅和见着亲娘差不多,热泪盈眶的道:“姑娘可算回来了,您要再不回来,奴婢就得回府让人去找姑娘。”
顾梅笑笑,道:“我不过是迷了路,哪儿就出什么事了?”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她又不是左珠娘那样无依无靠的小家碧玉,总不会倒霉到当街行走就被人掳走的下场。
这一路也不白走,虽说脚都磨破了,但她对于左珠娘的事有了大致的办法。
她吩咐梅坞:“你去外祖家一趟,找下大哥……”
阮老太太一生有两儿一女,阮氏上头有两位兄长。
阮大老爷生有二子二女,阮二老爷生有四子三女,顾梅算是表姐妹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因顾家亲族不多,和岳家走得十分亲近,阮氏又半生只有顾梅一女,打小没少往阮家跑,是以和几位表哥表姐一块儿长大,情份形同嫡亲姐妹。
称呼时一律以哥、姐称之,连“表”字都去掉了。
阮家在京城根基甚浅,顾家人丁稀薄,所以两家姻亲走动十分亲密。
前生顾家遭劫,顾梅的两个舅舅倾其所有,总算保全了她。如果不是几个表哥早就娶妻生子,原本是想把顾梅许给哪个表哥来的。
可一则周助阴毒,盯紧了顾家不放,再则她和周助没名没份,不清不白,还曾有过一个孩子,三则她是从教坊司出来的官妓,阮家是书香门第,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的女人进门玷污了阮家门楣。
到了儿,阮家不敢明目张胆的收留顾梅,只给她冠了阮姓,当成阮家姑奶奶打发到大兴出嫁。
但今生还没到那种悲催的地步,有顾、阮两家的薄面,托大哥阮青竹帮个小忙,还是容易做到的。
………………………………
顾梅坐车回顾府,很不巧,在角门处遇到周助。
曾经爱他的时候,顾梅恨不能天天堵在他房门外,巴不得和他来个偶遇和邂逅。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时偶尔见一面都是奢侈。
今生她巴不得永远不在周助视线范围之内,反倒冤家路窄,这偶遇的次数未免太多。
顾梅心绪平静,不起任何波澜的进门。
周助几步赶上来,叫住她道:“顾梅,你去哪儿了?”
顾梅见躲不过,也就屈膝一福,神色淡然的道:“逛街。”
周助当然知道她去逛街,可她这是逛街的模样?
他锐利的眼神如箭簇一般,几乎能在顾梅身上扎出筛子眼儿来。
顾梅只觉得寒气从寒毛孔里滋滋的往外冒,她不由得拢了拢斗蓬。
周助似笑非笑的道:“你怎么这个打扮?”
顾梅仍旧淡淡的解释道:“方便。”
周助一百二十个不信,她身边连丫鬟再婆子,差不多有十多个人,她一向也不是那种谨慎、周到的性子,至于换成男装方便行走吗?
他轻呵了一声,又问:“你都买了些什么?让我瞧瞧?”
顾梅主仆上下都轻闲自在,没一个手里捧着或是提着、拎着东西的。逛街不为的就是买东西吗?
她空手回来是几个意思?
梅诗和梅坞都惊诧的瞪大眼盯着周助,梅诗甚至抬头看了看天。
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周公子怎么会关心姑娘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来了?
只有顾梅知道,周助是对她起了疑心,而并非是对她的关注。
不得不说,他有着天生的政治嗅觉和敏感性,她不过才有所动作,他居然就察觉了。
求收藏。下一本写《表妹且娇且妖》,大家点进专栏给个预收哈。
求营养液,评论,求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011)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