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等人群都散去，天已经黑透了，庾玖、祝珠和墨宁三个人慢悠悠从狱魔府出来。

人界夜里实行宵禁，暮鼓一响，老百姓全都各回各家。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吃完晚饭洗漱完毕，就踏踏实实睡觉，要等到第二天晨钟响起，才开启新一天的日子。

魔境完全不一样，没有宵禁，晚上街上灯火通明。月亮好像特别偏爱这块地方，亮堂堂的月光还带着点白日太阳残留的暖意，洒在街道青石板上，满是烟火气，莫名有种家的感觉。

庾玖和祝珠站在人挤人的大街上，看着眼前景象，一时有点适应不过来。

“无烟的小册子上面写过，魔境和人界不一样，没有宵禁，晚上特别热闹。”庾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耳边到处都是吆喝叫卖的声音，“可真亲眼见到，跟书上干巴巴的文字完全两码事。”

祝珠也被眼前车水马龙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

路上的行人什么样都有，有长得和凡人一模一样的，也有金发碧眼的，还有体型格外高大的兽族异类。在这里，再稀奇古怪的长相都很正常，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墨宁避开庾玖和祝珠，呵斥：“别吵了！”

感觉耳边的动静消停了几分，这才挂上职业性的微笑，开口解释：“就像你们看到的，魔境不像人界，条条框框一大堆。我们包容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什么可能性都允许存在。”

他顺手将手腕上的挂着拾魂铃的手绳往袖口里推了推，无事人一般张开胳膊站到庾玖面前，笑得灿烂：“在这里过日子，就是要恣意随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看上谁就大胆去追，没人会对着你的出格行为指指点点。”

他一瞬不瞬盯着庾玖，这话既是在讲魔境的风气，也算是坦白自己那股不管不顾的追求，等着庾玖给个回应。

庾玖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直接问道：“你打算带我们去哪？”

墨宁故意卖关子，脸上的笑稍稍敛下去，添了几分邪气。黑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哑光，更显得神秘：“山人自有妙计。没有比那儿更适合打探消息的地方。”

他没挑明庾玖想打听什么。庾玖心里清楚，自己之前跟祝珠私下说的话，全都被这人听去了。几个人互相怀疑提防，大家心里都门清，只是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祝珠追问：“那儿到底是哪里？”

墨宁立马转移话题，伸手摸了摸自己肚子，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阿玖，我饿了，咱们先找点东西吃。肚子都饿扁了。”

“庾玖。”庾玖白他一眼，纠正道，“不熟。”

说完转头看向祝珠。

祝珠面露难色：“说实话，我也饿了……”

墨宁立刻凑到庾玖身边，抬手就要勾他肩膀，庾玖早料到他这举动，侧身躲开。

手悬在半空，墨宁倒是一点不觉得尴尬，收回手笑道：“行，小爷带你们吃顿好的。”

刚往前迈半步，他猛地停下，一只手死死按住腰间荷包，警惕回头看向两人：“饭钱你们付啊，别打我荷包的主意。”

祝珠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我们付钱，赶紧带路。”

墨宁立马弯腰侧过身子，摆出请的手势，嬉皮笑脸：“得嘞，二位请！”

祝珠看着他这副谄媚模样，小声吐槽：“好色、油滑、抠门、厚脸皮。真是没救。”

墨宁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领着他们去了魔境最大的酒楼——一品仙尊。

酒楼里面早就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一大半都是过来参加试炼的玄门子弟，吵吵嚷嚷。

领班是个精神的小老头，穿得干干净净，系着酒楼专属围裙。看见庾玖几人站在门口找不到位置，连忙迎上来：“几位客官，实在抱歉，小店已经满座了。”

庾玖点了下头，准备转身走人。

上官瑾突然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开口就喊：“庾玖，你怎么才来。”

庾玖脸上神色淡淡的，内心茫然。

祝珠直接上前充当代言人，毫不客气回怼：“腿短，走得慢，不行啊？”

上官瑾皱着眉：“一边待着去。”

说完挤到庾玖跟前，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现在才过来，早就没位置了。”

庾玖面无表情：“哦。”

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上官瑾双臂抱胸，抬着下巴，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姿态，“算了，本圣子就大发慈悲，跟你们拼一桌。”

他架子还没端完，庾玖已经踏出酒楼大门。

上官瑾急了，快步追上去一把拽住庾玖的袖子：“你往哪走！”

庾玖头都不回：“店里客满了。”

上官瑾火气上来：“我都说了跟你们拼桌！”

庾玖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熟。”

上官瑾嗓门一下子拔高：“打小一个被窝里混的，你跟我说不熟？”

祝珠在一旁看热闹，冷不丁插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上官瑾恼得呵斥：“闭嘴！”

墨宁眼珠转了转，出来打圆场：“阿玖，圣子也是一番好意，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

他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给上官瑾递眼色。“这阵子城里涌进来大批玄门修士，到处都在吃饭住店，现在城内大大小小酒楼客栈基本全满，就连城郊农户家里都挤满修士。”

上官瑾立刻顺势接话，嘴上依旧硬邦邦不肯服软：“哼，就知道你们做事没规划。房间我已经提前帮你们开好，不用太感激我。”

其实他特意早早跑来一品仙尊守着，房间也是他特意提前订下，就等着撞上庾玖。

酒楼领班很会察言观色，瞬间明白眼前这位气派公子，就是在店里等了大半晚，专门等这几个人的，连忙搭腔：“公子说得没错，如今城里一房难求。亏得公子有先见之明，早早订下本店最好的几间客房，几位可千万别辜负公子一番心意。”

庾玖从不委屈自己，有现成的好住处，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见庾玖没有拒绝，上官瑾压下心底的欢喜，依旧抬着下巴：“先吃饭。”说完转身往酒楼里面走。

庾玖跟祝珠跟了上去。

墨宁看上官瑾一听庾玖同意了，转眼就满心欢喜，跟在后头心里偷笑：这是打哪儿来的上古死傲娇，还挺可爱。

几人落座，小二很快把一桌子招牌菜全都端上来。看着满满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吃食，墨宁看得咋舌，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承仙殿圣子，财大气粗啊。”

听到夸奖，上官瑾颇为自得：“这算什么。早先我得了一根锁魂鞭，是炼化万年腾蛇王族得来的，实打实的极品仙宝。”

他看向庾玖：“我随手送给你了，怎么不见你用？”

庾玖吃东西慢条斯理，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从容。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平静答道：“我是剑修。”

上官瑾小声嘟囔：“怎么记得你喜欢鞭子，小时候逮着什么都当鞭子那么耍。”

庾玖没有接话。

墨宁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暗自琢磨：上官瑾说的，应该就是白天捆住自己的那根鞭子。那鞭子看着花哨唬人，实则也就那样，看着好看的绣花枕头罢了，真遇上高阶妖兽，撑不过两三个回合。

祝珠开口问道：“上官瑾，你的那些跟班手下呢？”

上官瑾身为继仙族天神后裔，降生之时天降异象，本就是族长候选人。天赋出众，拜入承仙殿之后，直接被立为圣子，当作宗门继承人培养。

往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现在身边孤零零一个人，祝珠觉得有点奇怪。

上官瑾单手撑着桌子，目光落在正在安静吃饭的庾玖身上，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往上翘：“我让他们自己四处历练试炼去了。”

他身子往前倾，单手放在嘴角挡住，只用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师父得到消息，魔渊镇魂碑出现裂痕。虽说魔境已经加固结界，但谁也说不准皇甫仲陵是不是还被镇压在碑下，派我过来魔境暗中查探这件事。”

“！”

“！！”

“！！！”

这话一出，庾玖和祝珠全都僵在原地，脑子直接宕机。

祝珠脸色大变，猛地丢掉筷子，一手虚扣住上官瑾喉咙，一手死死捂住他嘴巴。动作幅度太大，碗筷噼里啪啦摔落一地，凳子也被带翻。

巨大动静引得旁边好几桌的试炼修士纷纷转头望过来。祝珠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对着四周摆手：“没事没事，朋友闹着玩，打搅各位了，实在不好意思。”

连忙招手叫小二过来收拾满地狼藉。

等周遭视线收回，祝珠压低声音教训上官瑾：“你能不能嘴上有点把门的！这种事也敢当众往外说？”

上官瑾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就跟你们讲吗，又没跟外人说。”

庾玖扶了扶额头：“你是真完全不拿我们当外人是吧。”

心道：这狍子又犯病，平日里多正常一个人，时不时就脑子缺根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上官瑾小声嘟囔：“本来就不是外人。”

墨宁见状，连忙把双手举到脸前，摆出一副划清界限的模样：“行行行，就我是外人，我什么都没听见。”

庾玖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放在心上。下午自己跟祝珠私下的谈话本就被他听去，如今把这人带在身边，自己这边的目的瞒不住。但墨宁这个人来历不明，他到底想要什么？和镇魂碑、皇甫仲陵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敌是友，尚且分不清。

他轻轻吐了口气：“这里人多嘴杂，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谈。”

他眉头微微一蹙，不动声色的扫过酒楼全场，心道：这道视线从离开狱魔府就一直在我身边打转，到底是谁？为何会盯上我？

他瞥了一眼身旁和上官瑾说说笑笑的墨宁：和你是一路的？

庾玖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暗中给祝珠递了一个眼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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