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情由君引赴沉沦(一)

一梦沉酣,江与再次昏厥了整整三日,等醒来时,便已身处他往年常居住的望舒堂。

他精神极好的一手撑床翻身起来,眯了眼看向四周,这两年都没住过的地方居然保护的这么完好,别说乱了,连污垢和灰尘都没有。

跟走前的布局应该是大差不差,简单,尚算雅致。

上悬窗推开,望出去,灵气充沛,天生地养的树木与植物立于窗外。

江与朝那个极其突兀的以一个狗刨姿势在地上刨坑的风云大喊:“我睡了多久?”

风云闻声惊的立即扔了手里的菜苗,从地上跳起来,两眼亮晶晶地看他们差点死外头的大护法:“护法!你这是醒了!”

“你没看见?”江与问。

“看见啦,看见啦。”风云如野马脱缰般开心扑过去,然后,咣当一声,窗户关上了!

“护法?”

“护法?”

江与刚起来就头疼,连气都懒得生了,忍不了外面鬼哭狼嚎叫魂,闭眼冷静了几秒才道:“进来说。”

风云隔着层窗户窗户觉得莫名其妙,无辜地跑到正门口推开进去,走到跟前。他眉毛上下一跳一跳,才想起来方才江与问了他句什么,解释道:“哦,睡了多久是吧?从送来到今个快有一天了吧。”

“还有,是谷主送过来的时候嘱咐我们不要叫醒护法你的。”

江与实在疑惑不解,他双手交叉在身前划下去将自己从头到尾摸了个遍。

哪哪都不疼,也不酸,也没缺胳膊少腿,秦淮之到底想干什么,还是说他真的就这么瞌睡?

在江与乱摸不语的期间,风云从茶台面儿上严苛地泡了杯三分酸七分甜口感的茶,递给他们家挑剔的护法。

江与顺手接了,仰头全灌口里。一时还是不太适,他的绷带还尚未拆除,秦淮之真给他扔回来了?出岛的事也没找他算账。

风云见他那护法舒坦眯了眼,才挠挠头,好奇问:“护法这两年到底去哪了啊……还有那灵力。”

因一桩旧事这几年谷里同门都闭谷不出,他也仅有几次才得到过允许出去,根本就没找着离开的护法。近日音讯还是在两个月前从掌事大堂那得知江护法违反规定私自破坏后山深崖的千机阵岀逃,后来那些个被毁坏的千机丝还是谷主给修补的。

“不对!”他忽然大叫起来,“护法是破坏结界阵法从谷里出去的!也就是说,你是在谷里的?那我怎么没见过?”

江与疑惑:“谷主没告诉你?”

“告诉了呀。”

江与沉默。

风云回想起那茬子事儿:“两年前谷主说护法你是有任务在身,大概需要一年时间。护法是不知道,你刚走的那阵时间,夜泊那鸟天天吵着抱怨嫌你悄悄出去不带它,后来嘛,那一年里也过的挺快,在谷主给你办弱冠大礼的时候就说你要回来了,结果谷主回来后什么也不说直接就把礼叫停了,看那样,当时应该是没找着。”

“这事过了不久后的小半年里就连夜泊也失踪了,我差点就去问了!半路上让那个不统领给拦了,他警告我不要在谷主面前提你。再后来就是损害结界阵法那事,等我赶过去的时候护法你早就没影了,再再后来,便是听说你是受了重伤尚在休养。”

“看,护法你这两年都在哪地儿不还是没信嘛。”

江与以为要听风云说的和实际上听的就不是一个回事,听这人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才挑出两点不了解的。

一夜泊那傻鸟骂过他,二秦淮之压根没告诉过风云他一直被关在湖心岛这事。

弱冠大礼这事他听牧神医说过。

叫停大礼也不是没找到,是不但找到了还囚起来了。

以及夜泊不是失踪,头儿半年里在他这,后儿半年不知道。

的确是受了点小伤,但在湖心岛主要不是为了养伤,而是被关着出不来。

“行了。我出去什么都没干成,还招惹到一个黑心刺客,把我给打废了,灵力就这样没了。”

风云这下是真的站不住了,神情紧张:“什么人还能打得过护法你?这刺客什么来头,莫不是……”

江与出口打断他:“不是那伙人。”

十四年前有伙刺客组织入犯导致谷里受到重创,同族死伤无数,令松苍谷至今还隐于世封谷之人,也是杀死秦溯再往前的那任谷主,秦淮之母亲之人,以及前几年秦淮之承位后秦溯也自杀殉了情。至于十四年前那会儿的事他当时尚小也是后来才听了点大概,再详细的便无从知晓了。

“别议论这些,不是刺客,我方才乱说的。灵力没了就没了吧,我如今还乐得清闲。”

“这两年,上面就没给玄武派新的人来接管?”

风云不再乱问,回答道:“没。为这事儿谷里那些掌事来来回回都闹了好些次,但谷主始终不肯松口,新的护法也这么一搁再搁,咱这地儿如今是让我暂时在负责接管,就连守卫的位置都没变过,护法你走的时候他在那个位置,他如今还是在那个位置。”

江与怔了一瞬,露出诧异的神情。原本他问秦淮之护法之位是否有名有实不过是想回来这间房里而已,没想过玄武还真便这么一直空着。

“还有我这儿一直是你在收拾?”他伸出根手指,绕圈指向干净整洁的屋里。

“偶尔是。”

“厮——鬼来的偶尔!”江与耐着性子从他嘴里一句一句的掏,“什么意思?”

“护法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不是要干净么,所以这地方向来都是谷主和我来收拾的。”风云委屈地以手指磨着隐在袖口里的指尖剑,无辜道,“有时候谷主没来,偶尔可不就是我收拾嘛。”

自然也收拾的心甘情愿,毕竟,他们家护法走前把自己多年的小金库直接都扔给他了,不干点啥实在都不怎好意思多花点。

听此,江与也是没话说,而今想想好像这地方一直以来还就是他那要糖不给盐的师父在弄的,就这样惯的差点给他养废,当然后来又抓着练成材了。

“以后我自己收拾,用不着他,下次再来就轰出去。”

“护法,你和谷主不会还有着别扭吧?”风云对这师徒二人真是不懂,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无论如何,他们家护法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跟他的私事,跟你无关,别打听。”江与从床榻上翻下来,走到茶台前又倒了杯茶,大口灌完了,才道,“你如今是我的人,有什么听我的就好,其余的不重要。”

“嗯,我是你的人。”风云收了那股单纯劲儿的实在笑,立马严肃起来点点头。

江与放下茶杯,皱了眉走到屋门口,这话以前不觉有什么,怎么如今听起来怪怪的。

没毛病,风云就是他手下,他助手,他的人。

此时此刻若是远在绯棠的秦淮之听了这组对话,估计脸都要忮忌青了。可惜,松苍谷的谷主大人此时还尚忙着与谷中各个掌事统筹防务。

而见江与有出门的意向,风云复而又问:“护法你要出去走走么?你这不在,咱玄武摊了老多事了没处理,护法真得亲自看看。”

江与心里对刚回来就这么多事感到烦躁,面上还是点了点头:“岀去走走,把事办了。辛苦你了,改天带你吃顿好的。”

他不仅没灵力连护法令牌都没有,事能不能办成还不一定呢。

风云听了眼睛一亮,舔了舔唇:“护法你要去捉后山千机阵下面河里的灵鱼?”

实在是垂涎欲滴,既大补又美味,无奈他不敢去那地儿,生怕那凶险万分不长眼的千机丝给他切得一片一片的,死状太惨烈,他不要那个死法。

但他们家大护法不一样,他们家护法长眼了,专克那不长眼的千机阵。

压根不知道风云在想毛线的江与瞥一眼,见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等着啊。现在不去,我要去了,你就见不着我了,你们谷主能把我生吞活寡了。”

这话是事实,他估计刚靠近那地方,秦淮之就以为他又要跑了,再抓到关起来,那谁也别活了,同归于尽。

风云觉得自己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随之,他将江与带至关着邪物残魂、凶煞法器的千尺塔前,颇为头疼和辛酸:“护法啊,你早年从外面收缴回来的那个什么什么伞,最近这几个月里一点也不安生,戾气大的要命,一直在冲撞封印。”

“我们倒是镇压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直接给吸收了!还借着这股力,横的更起劲儿了。属下是没办法了,护法你弄回来的,人家只认你。”

江与闻言抬头看向塔顶周围缠绕的黑气,那把法器伞是什么来头他也并不知晓,只是感觉与之莫名亲密,想要,就捡回来了。

这还是跟秦淮之岀去回来后被秦溯刁难诱发了禁制并关入地牢那时候的事儿,当年秦淮之和他意外去到了一个地方,便是在那里面得到的这把伞,他甚至有一种错觉,秦淮之就是奔着这把伞去的。

“护法?”风云看他站着半天不动,唤他。

江与回过神:“进去看看。”

“好,进去看……!”风云下意识顺应,临到关头话锋当即一转,“啥?进去!护法你没说错吧?”

“这地方是能进的么?况且护法你还没有灵力,我们要进去送死么?”他不可思议道。

别人见了这地恨不得离得远远的,但他旁边这个特别,就没少进过,当然,前提是有谷主亲自跟着进去的情况,否则谷主严禁他们护法踏入此地。

“能进。”江与深深吸了口气才没被气死,这夯货天天怕死怕的要命,但嘴里就没一句吉利话。忍不了了,抬脚踹了一下风云的膝弯:“开门。我进去送死,你要想活命就待在外面,否则死相会非常难看。”

风云象征性躲了下,对于“死相难开”发出“嘶”的一声,然后双手合十挺委屈地搓了搓手心,小声道:“虽说死相难看,但我又没说我不进。”

“你还有理了?”江与眼睛略微睁大,侧目看他。

“没有啊。”风云眨眨眼,歪头回看护法。

江与扶一下额头:“停。一起进,行了吧,开门。”

要是他有灵力早就开了!

“哦。”风云回答。随之两指凝出灵力注入塔门门口的小型机关阵盘里。

这道灵力却在将要触碰到阵盘时刻被身后突如其来袭来的另一道更强的灵力打的碎散不成模样。

风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的术法,有一瞬间他其实是想带着他们家护法撅腿跑路的,可能也来不及了。

“江护法。”来人谷主贴身侍从不朔举止端方地走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江与转身眼神凌厉地看看不朔,心想,来的还真是巧。

旁边风云绞尽脑汁想着怎样为护法解释独自踏入千尺塔这事。

“谷主请您过去。”不朔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率先开口。

江与道:“我能拒绝?”

不朔维持姿势,没有说话,意思显然。

江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指尖一枚寸指大的剑倏尔甩出去刺向不朔,擦着其耳边发丝精准穿过后方飘在半空的树叶,带着余劲又扎进一颗树里。他语气毫无波动的说着:“不去。”

风云见状都顾不上自己袖子里的指尖剑是何时被顺走的,实实在在因他们家护法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在谷中这两年里,上一个胆敢对不统领动手的人估计现今坟头青草都有三丈高了,这个人,很危险。

而不朔本人侧目瞥了眼他那被斩落的发丝,依然恭敬,公事公办:“还请护法不要让我为难。”

“也请不统领,不要为难我。”江与如是说。

秦淮之找他过去准没好事。

“江护法。”不朔姿势不变,复而又道,“谷主请您过去。”

“我接到的命令是,无论什么办法都要将您带过去。”

沉默了一小会。江与朝向风云挥手,道:“你先回去。”

言罢,他一拂衣袖,从不朔面前走过。

不朔将人带往天枢殿门前后便接替了门口守卫的位置,而后待江与进去,再关上门。

“来了?”殿内主座上的秦淮之唤门口之人,“过来。”

江与没有动:“你有什么就这样说。”

“我还有事儿。”

有屁就放,没屁就让他走。

秦淮之笑笑,话峰一传道:“阿与的灵力恢复的不错。”

江与听了心头一跳,从抓回来到今天,在此之前秦淮之从未提过他那冲破七曜封印禁制之一的稀少灵力,又或是区别不大,前两天他还尚被囚在湖心岛于周围阵法下灵力亦是使不出任何,秦淮之将他压得死死。

他痛定思痛:“不封,好么?”

秦淮之叹息:“你乖些点过来便不封。”

江与五指微微握紧成拳,只觉生气。他走上前,站到秦淮之伸手可碰的地方,冷脸道:“你要做什么就快些,我还有事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