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画完的同学可以上交了。”美术老师在过道里拍了一下掌心，声音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力。

她环顾四周，又说：“我看基本上都完成了，那麻烦每排最后面的那位同学往前收一下吧。”

周棠悬着的心被这句话明确拯救，跳动的速度稳稳落下来。

她不好让纪桑南知道这幅画的特征指代的到底是谁，因为她解释不清，而她也暂且没办法解释。

该怎么说呢？

说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把他朋友，心底冒出来的歉意让她画出了他的侧脸？

还是告诉她，迟芋课间所说的那件事，他的名字被重复提及，所以无意识地下笔？

显然是都不可以！

后排同学把画纸从她手中抽走，她呼吸变得匀速缓慢，以午餐为由，询问道：“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纪桑南：“还没想好，你有心仪的吗？”

果然，她会被这个话题截断对那幅画的探究，这在周棠的意料之中。

周棠认真考虑了一下，说：“我们去吃二楼的意面怎么样，他们家还有冰淇淋焦糖松饼和抹茶巧克力派，就是卖得很快，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赶上。”

“可以啊，那我们待会再跑快一点。”

纪桑南笑嘻嘻地说。

食堂二楼的环境和其他中餐楼层的氛围有所区别。

一进门，入目是摆放整齐的深褐色桌椅，旁边是两面视野开阔的落地窗。

时值九月，窗外的绿意还很浓稠，光照着，树叶影影绰绰的，与餐厅内种植的小型棕榈相映成趣。

周棠和纪桑南一起进来。

此时，排队点餐的人还有挺多的。

纪桑南看到取完号码牌的同学在找座位，她对周棠说：“我先去看一下有没有空的位置。”

“好，那帮你点餐，你要吃什么？”

“奶油虾仁意面。”

……

周棠点完餐，回过头去找纪桑南的位置，绕了一大圈，看到她坐在窗边角落的一个六人桌那里。

纪桑南冲着她招了招手。

等周棠走近，纪桑南话里透着愉悦和窃喜，“没想到人这么多，这个靠窗的位置还能空出来。”

周棠把手里的号码牌放到桌面。

这家餐厅的价格在校内餐厅排名里靠上游，出餐时会有服务员为她们送餐。

等了一会儿，纪桑南的奶油虾仁意面送来了，再后面是周棠喜欢的番茄肉酱意面。

叉子握在手中，周棠挑起一些面条放进嘴里，肉酱有些浓厚，沾了点儿酱汁在嘴角。

她抬头，拿纸擦拭。

迟芋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与她视线重叠，“没有空座位了，方便一起吗？”

迟芋摊了摊手，礼貌地问，纪桑南也看过去，微微笑着，欣然同意道：“好呀。”

迟芋在纪桑南对面的位置坐下。

纪桑南把白瓷碟中的意面裹满了一圈酱汁，说起美术课的作品，“迟芋，你今天画的你自己好可爱。”

迟芋勾唇，骄矜的表情和小猫如出一辙，“我对自己很了解啊。”

纪桑南还想和迟芋说她长得也很漂亮，可是还没开口，桌边又出现了一个人。

蒋淮则。

他穿着校服，身量颀长，没有什么表情，清冷得有点高岭之花独坐高台的意思。

“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的声线也是平平的，没有起伏。

纪桑南看到脸的那一刻就在心里答应下来了，语气自然流露，“行啊。”

没成想迟芋迅速变脸，冷漠地说了一句。

“不可以。”

蒋淮则看了她一眼，先在她隔壁坐下，才有理有据地反驳，“不是你找的座位。”

意思是拒绝的话不该由她来说。

迟芋的确没再说话，愤愤起身，她要走，离开这里，脚步没机会挪动，便被蒋淮则一把拽住手腕。

他的语气没有先前平静了。

“去哪？”

“我不吃饭了，你管我。”

迟芋背对着他，故意与他呛声。

周棠看出点什么，只低着头继续吃面，纪桑南睁大双眼，茫然地盯着他们俩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好在焦糖松饼和抹茶巧克力派送来得比较及时，打破了他们俩拉扯无果的僵局。

周棠看向迟芋，话也是和她说的。

“你要不要尝一尝他们家的松饼，上面有冰淇淋和芝士，混着焦糖很好吃。”

闻言，迟芋坐下来了。

他们俩的午餐也适时送上了桌。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棠感觉桌子前拓下了一片暗影，空气中隐隐有冷冽清新的花草树木的香味。

她还没有抬起头看对方是谁，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是邵弋青在和纪桑南说话。

“拼个桌呗，小同学。”

纪桑南这次好像没办法做决定了，看了看周棠，发现她没抬头，又看了看迟芋。

但迟芋还在和蒋淮则生气，她也没有说话。

纪桑南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弄明白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几乎是校园墙常客的三位。

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吃饭。

……吗？

邵弋青的自来熟技能到了炉火纯青，无人可媲美的地步，他往蒋淮则旁边一坐，龇着牙对纪桑南说：“同学，谢谢你啊，今天餐厅人好多，真的没位置了。”

周棠低着头。

她在用叉子刮着流动的抹茶生巧酱。

那个味道越来越近，闻到的同时，她旁边的座位忽然有点儿沉下去的错觉。

下一秒。

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运动鞋，偏复古风。

也许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多到了爆炸的程度，再加上刚刚美术课的作业。

周棠就这样垂着脑袋。

不说话，也不看谁。

桌面上本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活跃的，但现在彻底安静了，目前这个情况，只有邵弋青在说话，纪桑南偶尔回答几句。

良久。

久到周棠觉得光阴如此漫长。

倏然——

她耳边响起略显磁沉的嗓音，“再这么低着头，脑袋都快要磕到饭盆里了。”

周棠耳朵尖开始发红，有些烫，但她确信那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只有小猪吃饭的时候才会把脸放到碗里，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噜噜”声。

她真的有理由怀疑，是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主动和他讲话，他才出言在桌面上调侃她。

周棠抬眸，放下手中的餐具，表示自己已经吃完饭了，转过头，对上靳谈投来的打量的目光。

不会出差错的。

和邵弋青一起来的，除了他，没有别人。

周棠心想。

靳谈微抬下巴，右手执着汤匙，正在搅拌他面前的海鲜粥，陶瓷碗发出清脆的磕碰音。

搅了好几圈，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规律的声音慢慢消失，周棠的心脏又开始猛烈跳动，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看到靳谈扯了扯嘴角，问她：“这才过了两节课而已，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周棠紧张地咽了一下喉咙，默了默，她才说：“没有。”

“那是为什么？”靳谈十分坦诚，想到就问了。

周棠避开他的视线，眼睫忽眨，“校园墙，你……”

靳谈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舀了一勺粥，配着里面的咸蛋黄和扇贝，咀嚼完，不甚在意地说：“事出前已经和校领导报备了。”

“嗯？什么？”周棠没怎么理解。

靳谈笑了声，意味不明道：“你担心我啊？”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邵弋青大声笑起来，笑得周棠不自觉又低下头。

桌底，靳谈不动声色地踩他的鞋。

邵弋青是想收敛的，但憋不住，最后借口说要去买瓶水，走之前还问纪桑南要喝什么，见她摇头，他硬拉着她自己去选。

靳谈无心关注其他人是否留在这，在不在的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迟芋的情绪上来了，看到靳谈一直稳操胜券的模样，她咬了下冰饮料里的吸管，随意说着，“这件事你又摘不干净，还不都是怪你，要不是你太招人，周棠何至于被那样讨论。”

一句话，桌子上的两个人都看向她。

视线交锋，蒋淮则判断过后，说：“你们俩认识。”

靳谈没有向别人解释的义务，遑论不熟的人，他压根没说话。

迟芋耸耸肩，答：“对啊，之前体育课碰见过。”

“哦。”

蒋淮则丢下一个字，起身离开了座位。

迟芋吃饱了，该说的说完了，对后面的事情兴致缺缺，和周棠说：“我先走啦，你也早点回班。”

六人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棠朝着纪桑南刚坐的那个位置方向挪了挪。

靳谈看见了，没有阻止她。

坐好后，周棠说：“靳谈，我觉得你以后还是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对你不太好。”

“危险吗？我又没打架。”

“……”

他怎么猜出她想说邵弋青被“请”回家的案例。

周棠抿唇，手指蜷缩了一下，“这件事，好像比打架还要来得危险。”

靳谈反问：“是吗？”

“当然，校园墙虽然不是官方的号，但是它是陵高传了好几届的，一般都是老师默认的或者是学生会那边在管理，而且它也不全是那些，还有学习资料分享呢，万一，万一他们去举报……你……”

周棠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靳谈听到最后，慢悠悠地靠过去。

周棠看到他些许放大的脸，出于对她自己的美术课作品的尊重，她悄悄对比着，想确认这与美术老师所说的人物特征是否吻合。

眉骨，鼻梁，下颌线……

靳谈瞧见她在走神，胸腔里荡出低沉的笑，问她，“那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

周棠对这个问题束手无策。

靳谈重复了一遍，“校园墙被黑，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因为什么？”

他的瞳孔中，是周棠摇了摇头。

靳谈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嗯，行吧，我午饭要吃完了，走吧，回班。”

跨度好大。

可语调又不像是生气了。

反而像是在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