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仆的房间里,门开了一半,风吹进来,窗帘在动,地板闪烁,窗外的天气十分好,玻璃把炎热的夏季变成一颗拥有夏天颜色的糖果。
江寻靠在桌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桌子中央是这男仆脱下的脚趾保护套。
“今天下午贺家的怎么不来了?”这男仆问,就是替代江寻推栀子小姐的男仆。
男仆光着脚走在木地板上,江寻浅笑着看他的脚趾,真想剁掉。
“不清楚。”江寻笑道,眼睛半眯起来,“那你正好可以休息了,这还不好么?”
“也挺有意思的。”男仆坐到了小沙发上,其实不知江寻突然来他这里干什么,他们根本不熟的。
“这个保护套很有用吧,你的脚趾一点事也没有。”江寻说。
“其实也有很简单的技巧的,就是隔开一点距离。”
这男仆是在他面前卖弄吗?江寻咧嘴一笑。
“这个脚趾保护套是怎么穿上的啊?”江寻想拿起来又万分嫌弃。
男仆走来要展示给他看,他后退,故意一脚踩到男仆的脚趾上。
“嘶。”男仆怨道:“江寻你踩到我了。”
“不好意思。”江寻忙退开。
“江寻。”白清叩叩房门,“我找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现在跟我来。”
“是贺家的来了吗?”江寻问。
“不是。”白清走在江寻的前边,“栀子小姐的未婚夫抵达了,要去那个餐厅一起共用午饭,你推着栀子小姐去。”
好像没有听见江寻的脚步声了,白清回头。
一米开外的地方江寻站着,眼睛又像失神又像在思索什么,整张脸传达出一种冷然的情绪。
“怎么了?快跟上。”白清说。
“那个未婚夫还来干什么?他这种做法不是相当于分手了吗?我很怀疑栀子小姐根本没跟这人交往,全是这人的单方面意淫。”江寻恨声道。
白清愣了愣,“知道你是为栀子小姐着想,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程先生是因为有外力因素才晚到,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江寻的心疯狂地敲打,那男人是什么样的?栀子小姐和那男人之间又是怎么样的?无法想象栀子小姐喜欢那男人。
江寻骤然停步,手抓在胸口,他的那些想法让他头晕目眩,同时心底刺出一把尖刀。
这尖刀会把那未婚夫插走的,一定。
这种男人压根就配不上栀子小姐,这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栀子小姐,除了可以做一只忠犬的他,因为不是男人,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犬,他愿意,为达目的管什么过程。
“怎么了?”白清的手指要触碰江寻的额头,江寻的脸有些红,看起来像要吐了。
江寻躲开了,“没事。”
他想他还该解决掉白清,否则要视为对栀子小姐的不忠了,毕竟这世上只有忠犬般的人才能待在栀子小姐身边,况且白清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白清口中的程先生是边栀枝的未婚夫,程远时。
程远时是混血,比栀子大三四岁,读完书以后在母亲的公司里做事,当他听到栀子的双腿受伤以后就赶紧想回国看望,可惜有客观原因让他暂时不能回来。
他的豪车开进了边家,等候的两排女仆男仆像两条雁子飞开。
程远时是蓝眼睛,他长相俊俏,风趣多情,他瞧那一排女仆们,因为女仆们穿着裙装制服,他认为那真是别有风味。
白清是领头的,她不经意撞进了程远时的蓝眼睛,是错觉吧,那隔着车窗的,车窗上又映着蓝空的。
程远时预备停车。
白清往后看一看,突然发现江寻还没走,她睁一睁眼睛示意江寻快去栀子小姐那边,江寻没看过来。
江寻盯着那停车的程远时,所谓的混血儿?他的两根视线把车窗戳穿,看到他的蓝眼睛。
蓝如天空或湖水?
江寻的心刺痛,栀子小姐会喜欢这种漂亮的眼睛?只是把这眼睛单拎出来,江寻绝对看不起这种男人。
程远时迈腿下车,他俊朗的外形让两个女仆亮了眼睛。
“程先生,路途遥远,辛苦了。”白清上前来说着话,示意两个男仆去后备箱搬行李。
“不辛苦,我早该来的。”程远时说。
白清那盘起来的发在后脑勺,最边缘有些波浪形,阳光晃动,显得那像个黑色的朦胧的花苞,程远时的目光落在这上面,然后扫过了女仆的制服裙。
“你们大夏天的穿这些不会热吗?”程远时彬彬有礼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调侃。
“不会。”白清又往江寻那边看,这少年不见了。
江寻来找栀子小姐,他站到衣帽间门口,眼睛里的流光像河水铺到栀子的身上去。
他叩叩门。
边栀枝听见了,她坐在轮椅上,面朝全身镜,侧面是被阳光染得曝光的白色浮雕斗柜,她冷静的气质宛如仙气漂浮在光柱之中。
“栀子小姐,是去哪个餐厅?”江寻走了进来,心脏被刀尖刺住。
“东边那个。”边栀枝随口道:“白清没跟你说么。”
“她可能是忘记了,或是以为我知道。”江寻握上扶手。
边栀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江寻把眼睛悄悄抬上来,隐藏在额发之下偷偷地看栀子,眼光如幽暗的小径。
栀子小姐没有额外打扮,只是换了条偏正式的裙子,栀子这又长又直的黑发就在面前、手边。
江寻真想去抚摸,这黑发像瀑布,流水之上的光芒像白蝴蝶在起舞。
一瞬间他想把栀子小姐推到别处去,藏起来,不让栀子小姐去跟那个男人见面。
他的牙齿里有铁柱在撞,开始变得酸沉。
“栀子小姐,现在过去吗?”
边栀枝“嗯”了声。
江寻低着声说话,像老人在絮叨,“栀子小姐,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的?”
“那种男人?”边栀枝反问。
经过打羽毛球那件事,她对男仆的忽然这么说竟没感到不快。
“在您受伤之后,他应该第一时间赶到才是。”江寻低声,在他的想象里他把自己的脖子递给了栀子,“还有,栀子小姐,男人只有拴在身边才会听话的。”
边栀枝淡淡的,没言语,大概这男仆是在为她着想吧。
风把栀子的一缕发吹到江寻的手腕边,轻柔的像细绵的花丝依次散落而下,唯美的触感轻盈跳动在心尖,期待着雀跃着怦动。
“栀子小姐,那个男人真是您的未婚夫吗?”过了会儿,江寻吐出这句话。
“你的话比之前要多。”边栀枝说。
她们进了餐厅,一个女仆小跑来告诉栀子,“程先生说要先沐浴后再过来。”
边栀枝稍有不悦,以前从没有她等他的时候,现在双腿不好着,让她的傲气落到了地上。
江寻俯下身对边栀枝说:“这种男人,还让栀子小姐您等他呢。”
“白清呢?”边栀枝问女仆。
“应该在安排程先生的住处。”
“叫他快点。”边栀枝吩咐。
女仆一愣:“清姐吗?”
“程远时。”江寻接话。
女仆点点头,走了。
边栀枝向外一指,江寻便推着她往外去,绿色园林正波光闪耀。
“栀子小姐,要不要我去拿把伞?”江寻问。
白清不在的时光多美好啊,只有栀子小姐和他的时光真美好啊,江寻心想。
“不用,就在阴凉处。”边栀枝说。
江寻搬动轮椅时刻意歪斜,想让栀子小姐不小心撑靠到他胸膛上,为此他绷紧了肌肉。
哪知边栀枝的手紧握着扶手,以此控制着上半身,没靠上来。
风吹着,边栀枝眯着眼望绿景。
江寻要搭话,那个程远时的出现让他变得迫切,他说:“栀子小姐,我的脚已经好了,下次还是我推您打球吧。”
“完全好了吗?”边栀枝只动动嘴唇。
“差不多了,到时候戴上保护套就好了。”江寻看着栀子的侧脸。
听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边栀枝仅是像风经过那般“嗯”了声。
“像栀子小姐这么优秀的人,是怎么看待程远时的呢?”江寻试探问。
“你该叫他程先生。”边栀枝说。
江寻咬紧牙齿。
“我的这种事,你不用操心。”边栀枝问:“是白清教你的吗?”
“关心栀子小姐的一切是我该做的事。”江寻冲边栀枝忠诚地眨了一次眼睛。
与此同时,程远时沐浴完了,换好衣服出来,和候在走廊里的白清打了个照面。
“小女仆,你叫什么名字?”程远时这话是用英文说的。
白清听懂了后半句话,回答:“白清。”
“清水的清?”要走到外面去了,程远时戴上墨镜。
“是的。”白清快步到他前面带路。
墨镜下,程远时的眼看见女仆回话时那唇边的小弧,一小窝清影含在里面,似是靛蓝色的。
程远时很爱欣赏女子的美,这直接导致了他的多情。
但他是一直念着边栀枝的,毕竟栀子的长相家世都与他匹配,在家世方面甚至比他更好。
“栀子。”程远时进餐厅,唤道。
看到栀子由一个低着头的男仆推到了沙发边。
“栀子小姐,程先生到了。”白清说。
边栀枝不看程远时,说:“你迟到了。”
“你很饿了吗?”程远时用英文问。
边栀枝看向他,眼梢的飞扬像鸟类的翅膀唰过来,“你该遵守约定的时间不是吗?”
程远时爽朗地笑了,坐到边栀枝身侧的沙发上,挥手向男仆:“你走吧,让我们单独在一块。”
江寻的手指刻紧了扶手,随后松开,后退转身,白清等着他一同到外面去。
“栀子小姐,要用饭的话叫我一声。”白清说。
“我亲爱的栀子,我真想你。”程远时的手想搭在栀子的肩膀上,被栀子推开了。
“你是在怪罪我没第一时间到你身边来吗?我那是有我不能控制的原因的,你也知道。”
栀子说:“不是。”
程远时要把她的脸扳过来,她抢先说:“别碰我。”
程远时收回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尖嗅一嗅,“你家里的沐浴油真香,就像此刻的你一样。”
“那么此刻的你是怎么想的呢?”边栀枝和他对视,眼尾微微上扬起来。
“什么怎么想?”
“看到我这个样子后。”
程远时倏地笑了,“边栀枝,你也有露出这副模样的时候?从前的你骑马赛马多么威风啊。”
边栀枝沉了脸。
“不过你还会好起来的嘛。”
“我不想跟你结婚了。”边栀枝直言。
“为什么?”程远时用英文很不能理解地问。
“我想了想。”边栀枝隔空指住他的胸口,他低头看去。
栀子继续说:“你这里有我看清了的花心。”
“我哪里花心了?”程远时笑说:“是你之前说过的,我就是花言巧语喜欢说点俏皮话。”
边栀枝鄙夷地收回手指。
“我们已经订婚了。”程远时圈住她的手腕。
“是家长们定下的,一说明就行了。”到时母亲一定会尊重她的想法的。
“那天你不是没有异议吗?”程远时仔细看边栀枝的眼睛。
这会在他眼中,边栀枝的魅力上升了些。
“现在有了。”边栀枝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现在有了?你有了喜欢的别人?那个人难道比我长得好看?”
边栀枝有些烦躁,“之前没有异议是我不成熟。”
“现在成熟了?”程远时的眼向下扫去。
边栀枝拍上他的脸,“我不跟不尊重人的人一起吃饭,你走吧。”
程远时又是一笑,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蓝瞳里。
“就这样吧。”边栀枝说。
“你不喜欢我了?”程远时按住轮椅的扶手,“突然的。果然相隔两地就会出问题,我们该一直在一起的。”
“一直在一起的话,你还怎么看别的女人?”
“你还爱着我。”程远时深情款款,“否则你怎么还记得那件事。那件你误会的事。”
边栀枝压根不是那个意思。
程远时还想说点什么,余光瞟见边蕖华莱了,优雅起身打招呼。
边蕖华是特意回来的,她双手背后,笑眯眯地问:“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就打扰到一点点。”程远时扬出笑容。
“我要走了。”边栀枝高声唤:“白清。”
“不一块吃饭了吗?”边蕖华问。
“栀子,正好我们三个一块吃个饭啊。”程远时说。
白清走了进来看眼色,江寻跟在白清的后面,额发遮掩着眼睛。
“不了。”边栀枝看一眼母亲。
边栀枝被白清推着走,江寻跟在斜侧方,那个程远时双手插兜跟了上来。
“你还没告诉你母亲吧?”程远时问。
边栀枝不说话。
“我暂时还不会走的。”程远时挑挑眉毛,“栀子,我相信只要我在这里待上几天,你很快会对我旧情复燃的。”
什么旧情了?边栀枝答应和他的交往、往来是因为家世算匹配,况且那时也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男伴去参加舞会。她不会跳舞,那时是程远时教的。
程远时走了,江寻荆棘般的目光一步步盯住了他的背影,真想让他现在就消失。
刚才栀子小姐和这男人单独谈话,江寻被白清拉着袖子到了走廊里,白清是有边界感的,江寻是返回到门口偷看的,那时他的痛苦就像一直鹰在猛啄他心脏里的嫩肉。
“江寻。”白清轻喊了声。
江寻回神,搬起轮椅以及栀子小姐下台阶。
随着轮椅的腾空,边栀枝不小心将一只手撑在男仆的肩头,感到男仆的身体和肌肉很快僵硬了。
她把手收回。
江寻的眼皮颤动了两次。
走远的程远时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栀子。
“没事吧栀子小姐。”白清以为江寻没搬好轮椅。
“没事。走吧。”边栀枝说。
栀子在别的餐厅里用过午餐,然后回到客厅里。
白清问:“贺贝贝怎么不打电话过来约打球了?是最近有其他事要忙吗?”
边栀枝说:“可能是太晒,这几天先不打吧。”
“可以去球场打。”白清说,“栀子小姐要是想打,我去打电话邀请贺贝贝。”
“先不了。”
“也是,程先生还在呢。”白清说。
江寻赶紧问:“栀子小姐想去钓鱼吗?”
“不怎么想。”
“栀子小姐好像心情不怎么好。”白清轻声说。第六感告诉她,栀子小姐和程先生之间出了一点什么事。
而江寻还在想程远时对栀子说的那句话,旧情复燃?
旧情?栀子小姐和别的男人的旧情?这像刀割在心口。
一定是栀子小姐看不上了这男的,这真是天大的好,但这男的还用丑恶无比的自信来恶心栀子小姐。
想到这里,江寻单膝跪地,仰起脸对边栀枝说:“栀子小姐不想再见那个男的是吗?”
白清些微惊讶:“江寻,你在说什么呢?”
边栀枝眼睫一动,看进这男仆的黑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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