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颗心被栀子小姐吊起来,作为一只忠犬(他自认为的),最怕的就是主人的无视不理睬。
他想他得凑上前挨上栀子小姐的巴掌。
他好怕栀子小姐对他这样无视下去,他被白清拒绝了夜间对栀子小姐的服侍。
他好怕栀子小姐从此不再用他,本来就还没重用他呢,这么一想他真是犯了大错很严重的错误了。
他得凑上前挨了栀子小姐的巴掌。
作为一只忠犬这是他该受到的,只要栀子小姐不赶他走。
只要栀子小姐不赶他走。天啊,要是栀子小姐赶他走他该怎么办,成为一只即将失去的弃犬了——那些没有主人的狗都是怎么活下去的呢?当真拥有那么强的意志力吗?
江寻的脑海里出现一只潦倒的流浪狗形象,白天和别的狗打架撕咬抢食,晚上睡在一堆破烂之中……
他敲响栀子小姐的沐浴间,这沐浴间的构造是两个空间,里面的是用来沐浴的区域,外面的是梳妆和休憩室。
江寻的鼻尖抵住门缝,嗅到清新的香氛之气。
“谁啊?”室内的白清问。
她在梳理栀子小姐那头漆黑光滑的发。
“是我。江寻。”他闷闷地说:“清姐,麻烦告诉栀子小姐一声,我来跟栀子小姐道歉,请栀子小姐不要赶我走。”
白清到门口,于门缝里对江寻低声说:“栀子小姐没有怪罪你,你忽然来这里干什么?别反倒坏了栀子小姐的心情了。”
“栀子小姐没有怪罪我?”江寻紧握住门框,两只眼如两只渴水的鱼静止在门缝之水里。
白清看着他那发出渴光的眼睛,心里又是失恋一次。
但是,栀子小姐肯定是看不上江寻这少年的。
“嗯。”白清点头,“你走吧。”
“这是真的吗?栀子小姐没有怪罪我?”为什么?这不算是越界吗?这不算是犯错吗?
白清说:“我要关门了。”
江寻松了手,白清将门关上了。
江寻在走廊里,脚步像被吊起来的,飘飘的,他的视线一晃,看向头顶,那模样像是收回了自己的魂魄。
他想,栀子小姐没有怪罪他?那就是因为栀子小姐不想这个贺珩再找上门,所以栀子小姐出现在那里?是为了拒绝贺珩吧。
他想,栀子小姐没有怪罪他?那就是眼里有他甚至是心里有他,不然为什么默然他做的事?
他高兴得很,心脏里突突冒着泉水。
可是第二日,他来栀子小姐身边服侍,栀子小姐不对他说一个多余的字了,如此的寡言,言简意赅。
“栀子小姐当真没有怪罪我吗?”趁白清去厨房点菜的功夫,江寻低低地问出口。
栀子小姐正坐在窗前看一本诗集,是画室里的一位朋友推荐给她的,说是语言十分优美,叫人联想到绘画。
栀子小姐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江寻悄悄走至轮椅后,视线轻轻地落在栀子的头顶,眼中的亮光像要烧出火光。
安静的栀子小姐。
落地窗外被风吹得摇摆的深绿色树木。
安静的栀子小姐。
江寻心腔里的老鼠一个接一个的蹿动。
“怪你有用吗?”栀子说:“你改正了吗。”
“对不起栀子小姐。”朝着栀子的后背,江寻扑通跪下来,栀子小姐无视他么,栀子小姐不想看见他么。
好苦痛。
“谨言慎行。”栀子平淡的话语充满了威严,“再有下次这种毫无分寸的事,你就自己离开边家。”
江寻用膝盖行走到栀子的身侧,仰起脸,两行泪流了下来。
“栀子小姐,您打我,调教我吧。”
栀子的眼珠一斜,那美丽的眼珠印着清澈的翠绿,似乎是波光粼粼的,似乎是起了风了,多么具有生机和希望的怡人阳光般的眼珠。
江寻几乎溺死在其中了。
谁能不爱这般的栀子小姐呢。
谁不想在这般的栀子小姐身边呢。
当你在这般的栀子小姐身边,你的整颗心像枯井被打通了奔腾着泉水漂亮地流动起来,嗅到了空气里的花香享受日光照耀在身上,这是什么,这是一种好好延伸生命的希望感。
江寻控制不住地落泪,泪一粒粒珠子似的滴到他自己的膝盖上。
他发涩的嗓子说:“栀子小姐、栀子小姐。”
他要来拿栀子的手,让栀子打他。
在他碰到栀子的手之前,栀子抬起了手跟他拉开距离。
他那莹光闪烁的眸子在想,他爱栀子小姐,是的,他爱栀子小姐。
这就是爱对吗?这就是爱不是吗?苦涩的从复杂藤蔓之间冲出来的只注视栀子小姐的光明。
这光明也喂养了他的自私,他爱栀子小姐的行为让他感到满足——不论如何,这也是爱不是吗?
从三年前他看到栀子小姐的第一眼起,心里的荒芜得到一滴露水生出藤蔓来,如此说来这藤蔓不是栀子小姐给他的吗?这就是缘分啊。
他跟栀子小姐有着缘分啊。
两日后的下午,边蕖华回来了,她让栀子小姐早些结束画室的活动,带着贺贝贝一块到花园里用下午茶。
边栀枝心想,天气多热啊,干嘛要在花园里用下午茶。
白清说:“藤蔓。”
“什么?”
“花园,在那上面用长长的藤蔓做了遮阳。”
“好看么?”边栀枝听出白清语气里的寂寞了,“你这几天是怎么了?”
白清笑道:“栀子小姐,我没事呢。”
“那个王烁然也被邀请了?”边栀枝问。
“是的。”白清补充:“程先生也被邀请了。”
边蕖华是为了尽地主之谊,前些天她太忙了,这两天才有空闲。
边栀枝邀请了贺贝贝,贝贝脸上竟有犹豫的表情。
“怎么了?”栀子偏过头问。
“姐姐,我的存在让你困扰了吗?”贺贝贝的言外之意是自己的父亲喜欢栀子的这件事。
“当然没有。”栀子不会弯绕地想到那方面。
“如果姐姐觉得我父亲对你造成了困扰,那么我可以稍稍离开姐姐的世界,那时姐姐会想我吗?”
“你说什么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贝贝一副沉思的模样,她那父亲一时半会是不会打消念头的,难道真要离开栀子姐姐的世界吗?可一旦离开会是暂时的还是永远呢?
贝贝握过栀子的手,“我们都是飞蛾,飞到姐姐身边来。”
“说什么呢。”栀子反握住贝贝的手。
边家花园里,女仆男仆们正在布置,两个站在凳子上扯扯藤蔓,两个在铺桌布,还有两个在摆矮桌上的花瓶。
阳光把树叶间的小粉花照得灼灼生光,一个男仆带着小推车来了,他的身后那不远处站着监督他们的江寻。
“瞧瞧他。”右边这个整理藤蔓的男仆嘲笑道,“像什么一样盯着,以为自己到了栀子小姐身边后就了不起了吗?”
“本来被选到栀子小姐身边就是了不起,你酸呢?”左边的这个男仆扯好了藤蔓,从凳子上走下去。
“我一看就知道他可是有个真面目的。”右边的男仆探头说:“培训的那时候,不就是他打小报告吗?为了爬到栀子小姐脚边。”
“我看你真是酸个没完了,小心被他听见了。”
“他又不是顺风耳。”
江寻没听见他们的蛐蛐,心里仍在想栀子小姐。
边蕖华是第一个到花园的,她检查餐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尝饮品被冰得如何。
王烁然这段时间总到边家来跟程远时打球,他们俩是第二到的。
王烁然冲程远时竖起手指“嘘”一声,程远时笑了笑。
王烁然悄悄走到边蕖华身后抱住了她,在她侧脸轻轻贴上一吻。
江寻看见他那甜蜜的微笑,心里直犯恶心,这小白脸能是什么好男人吗?
“来了。”边蕖华笑道。
“栀子她们什么时候到?”程远时问完边蕖华,把江寻看一眼。
“快了吧。”王烁然问:“那位贺先生来吗?”也看了江寻一眼。
因为边蕖华看了过来,江寻回答:“贺先生不来,贺先生的女儿贺贝贝来。”
“听说双腿不怎么好。”程远时忧心道。
“好啦,别说这个。”王烁然眨眼一笑。
“等小姑娘来了,我们可要逗她开心才是。”程远时说。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品酒的程远时瞧去,栀子和贺贝贝一块儿来了。酒是刚上不久。
江寻走下台阶,望去。
贝贝和栀子牵着手,她说:“我出国看看怎么样,姐姐有没有推荐的地方呢。”
“旅游吗?”栀子问。
“嗯。”贝贝说:“正好让父亲也休息休息。”
“栀子。”王烁然喊了声。
江寻看到栀子小姐不怎么高兴地看了王烁然一眼。
程远时起身去迎接,他笑得满面春风。
王烁然和边蕖华小声说着什么。
程远时情不自禁看向推着栀子的女仆白清,女仆小巧的脸庞上是略显低沉的情绪,这是怎么了呢?上回她撞到自己怀里来时就在哭,究竟是什么事呢?
边蕖华望向了栀子那边,她在喝酒,她似是若有所思。
下午茶时光,边蕖华顺便告诉栀子:“管家不久要回家乡去,旧毛病又犯了。”
“知道了。”栀子说。
程远时说:“时代在进步,很快我们大家都不需要管家了。”
“没看出来你的酒量这么好呢?”王烁然打趣程远时。
“话说,让白清跟江寻也过来坐吧?”程远时开朗说道。
边蕖华冲白清和江寻招招手,白清摇着头婉拒,江寻没什么表情。
边蕖华便给她们俩安排一桌在旁边,江寻落座,瞟到栀子小姐那边去。
栀子小姐懒懒躺在椅背,藤蔓遮着光,栀子的脸颊肌肤犹如海底的珍珠散发出淡淡的白的浅绿的柔光。
失恋的白清喝了一杯酒,属于果酒,却感觉度数很高,一杯下肚后她开始发晕,天旋地转,她趴到了桌上。
江寻没有注意到她,是程远时说:“那位白清女仆怎么好像已经醉了?”
栀子看过白清,对上江寻的眼睛,吩咐:“带她去休息。”
江寻点头,扶着白清离开。
混沌之中,白清看向扶着她的这个人的脸,是江寻吗?好像是也不是,总之是张冷漠的毫无关心的脸,那不就是江寻吗?
白清抽泣起来,江寻皱眉加快了脚步。
他把白清送到房间里的沙发上就要走,白清拉他的手腕,他躲开。
既然白清醉了,江寻何必再装好脸色,冷眼睨了她,走了。
白清非要撑着坐起来,一瞬间她非常想吐,一只手抓紧了沙发布,另一只手狠狠揪在锁骨之间的位置,她低着头,没有吐出来。
她醉了。
入夜后她还醉睡着,期间栀子来看过她,吩咐人把她抱到了床上去睡,还叫人给她做了醒酒汤,但她仍是醉着。
又有人来看她了,是个男人,走到她床边,绅士地拍拍她的肩膀。
“白清,你是怎么了呢?是在哭什么呢?”男人身上的酒气也挺浓郁。
白清睁开眼的刹那,是希望看到谁呢?
她的泪滑落到耳朵后面,这个男人扶她起来,“醒酒汤没怎么喝呢?”
这个男人抱她在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她抬起脸,朦胧地看着这男人的脸,这张脸像被强烈的日光吞噬。
这男人是程远时,他回视白清,女子泛滥泪花的眼睛如此可怜可疼,他吻上女子的眼皮做安慰。
哪里来的一股热气吹拂了他,他瞧了会儿女子的嘴唇,最后吻了上去,这伤心的女子没有拒绝他,还紧紧地抓抱住了他。
与此同时,江寻正站在栀子的房门外等候栀子入睡后潜进去“幽会”。
夜色很浓,因此月光越来越亮了,江寻等候在房门口,觉得这是万分美妙的时刻。
在半个小时前,他曾对有些喝醉的程远时说:“清姐醉得不轻,可是我们都很忙,不能去照顾清姐。”
“什么?”程远时似是没听清。
“没什么。”江寻笑弯眼睛,“是我在自言自语呢。”
此时的江寻心想,程远时跟白清,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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