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医生走后,男仆江寻来扶坐在沙发上的边栀枝。
栀子问站在门口的女仆:“母亲是走了吗?”
女仆扭头看,刚才去接电话的边蕖华此时正在走廊里跟医生说话。
“回栀子小姐的话,没有。”
栀子到了轮椅上,想着什么,余光见着男仆把她的一缕发丝刮到了耳后。
“栀子小姐想去做什么?”江寻问。
栀子说:“去见我母亲。”她抬眼对男仆说:“不觉得王烁然不是什么好人吗?”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江寻低声道:“可是怎么才能把他从边女士身边弄走呢?”
栀子由江寻推到走廊里,双手插兜的边蕖华朝她们走来,呼唤:“栀子。”
走近了,她宠爱地看着栀子,“再过几天就能用拐杖了。”
“是再过一段时间。”正色的栀子纠正道。
“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吧?”边蕖华抚摸女儿的发顶,那副表情里写着:我受苦的女儿,为了你高兴,什么都可以。
“最近怎么样?”她问男仆江寻,指的是白清离开以后。
栀子便说:“不怎么样。”
“怎么了?”
“你不是也看出来程远时那男人的不靠谱吗?怎么还看不出来王烁然的装模作样?是被蒙蔽了吧?”
“栀子,我跟你说过的。”边蕖华俯身,笑道。
栀子看见母亲那张优雅自信的脸,想起从小到大母亲只在她摔坏腿之后露出过那种灰色的迷惘的忧伤的表情。
那时候母亲的那种表情,还令她念念回忆了好久。
栀子等着可以用拐杖的那一天,母亲说好给她做副漂亮的拐杖,等她不需要了之后,她们再一起把它葬在墓园里的。
她很期待看到她的拐杖。
“天色转阴了,栀子小姐,去打球吗?”江寻询问,他看着栀子的侧脸,悄悄地嗅着栀子的味道。
“我想骑马。”栀子于内心里感叹,她想骑马,多想骑马啊。
“就快了,等栀子小姐的双腿完全愈合之后。”江寻说。
栀子的一只手轻轻拍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第二日早晨,江寻来服侍栀子,房门开着,他敲过门走进来,“栀子小姐。”
房内却没有人,兴许是被女仆服侍着去卫生间了。
江寻望向栀子的床铺,一如他昨晚那样的望向。
栀子小姐的床铺在夜晚是幽静的,犹如月光下静静流淌的小河发出幽暗的粼粼波光,白日里的床铺是芬芳柔软的,像一片材质特殊的羽毛发出了朦胧的白色光晕。
在昨晚的幽会里,江寻竟会去嫌栀子的双腿怎么还不好。
忽然江寻看到了什么,像一枚红花瓣似的,染映在那床单上。
他走近床铺,直勾勾盯着床单上的血印,他定了一会儿后明白了。
这是从栀子小姐的那里流出来的血,是女子的月经,鲜红的鲜艳的,像一只美艳的蝴蝶,像浓烈的斑斓的影子。
他觉得那块血迹是很香的,正吸引他,他蹲到床边,幻视是昨天晚上,栀子小姐平躺在床铺上,他牵住了她的手,他吻过了她的肩头。
然后她的身体里发生改变,一缕血从那里美丽优雅地流了出来,红幽幽的,像勾唇微笑的红唇,散发出迷迭的香味。
不知不觉,江寻俯到这块鲜红之上,他嗅到的是血腥气,还有一股芬芳,他想伸出舌头舔一舔尝一尝。
走廊里传出了动静,他立身收拾起床铺,把被子简单叠了一下。
“你在这里。”是女仆,“栀子小姐梳洗完毕,要去用早餐了。”
江寻“嗯”一声,说:“这床单。”
“我来收拾就好。”女仆上前来。
江寻盯着这女仆看,不许她变成下一个白清。
“栀子小姐的月经每个月准时吗?”
“你怎么问这个。”女仆眼中是一句:“你一个男仆问这个干嘛?”
“说就是了。”
“算准时,不过有时会提前两天或是延后两天。”女仆“哎呀”一声,“你快去服侍栀子小姐去用早餐吧。”
边栀枝想骑马,想得心里痒痒的难受。
用完了早餐,一个女仆把拐杖送来给她过目,用精美的木盒装着的。
“说是拿来给栀子小姐您先看看。”女仆说。
“打开吧。”江寻说。
栀子看着被打开的盖子,有人来了,这人发出了难听的打扰。
“栀子。”王烁然唤道。
“你来干什么?”栀子问。
王烁然拿帽子扇着风,他笑着说:“听说蕖华请有名的手艺人为你打造了一副拐杖,我正好有空,就来看看。”
“送客。”栀子对女仆说。
“别这样,栀子。”王烁然走到这边来,瞳孔里映着深色木盒。
江寻真讨厌他这句话。
“怎么不继续打开了?”王烁然问看眼色的女仆。
“江寻。”栀子吩咐:“送客。”
江寻从轮椅后迈出来,高个子挡在了王烁然的面前,“王先生,请跟我来。”
“怎么这么小气?这是一件好事,我来看看拐杖都不行?”王烁然对栀子说。
他被江寻给请了出去,他站在台阶上,感受到这男仆抛来的冷寒目光,像一条蛇要把他咬一口。
他嗤笑,心想,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从?
江寻回到客厅,栀子小姐正握住拐杖欣赏,一走近,江寻嗅到这拐杖的木香气,一看就是名贵的上等的东西。
“好香呀。”女仆说。
“我真想撑着看看。”栀子看了眼江寻。
“再等几天吧栀子小姐。”江寻浅笑道:“再过几天就可以用了。”
“真是漫长难以等待啊。”栀子感叹。
并且栀子想骑马的心快要从喉咙口冲撞出来了。
瞧着栀子小姐的侧脸,江寻不禁想,栀子小姐的双腿好了之后,会像鸟一样飞走的怎么办?
他无法接受,要用什么办法留栀子小姐在身边呢?
“栀子小姐,等您的腿好了之后,会叫我到别的岗位上去吗?”
欣赏拐杖的栀子拥有了一点憧憬,显得她的话语单纯良善,“你留在我身边就好。”
这可是白清为她教导过的忠心耿耿的男仆。
“是么。”江寻的心脏像个大火球燃烧,眼光灼烧出渐渐变大的亮点。
栀子小姐啊!这代表什么呢!
“到时可以打球骑马那些的,用处多着呢。”栀子说。
这就是结局,江寻心想,这是足以死去的美好结局了,栀子小姐的心里有他的,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有他呢?并不是男女之间的。
他像打地洞的老鼠通了眼前的土,一瞬间的暂时满足后,他迎接源源不断的思潮。得寸进尺的狗。
栀子小姐,他很难,怎么样才能让栀子小姐对他生出男女之爱呢。
他居然,居然从前自信地从未想过这一点是这么艰难实施的吗?他想到他从前简直像一个自导自演的戏子沉浸在争取的美好想象中。
事实是就像他这样的人,栀子小姐怎么会看得上呢?
“栀子小姐。”江寻用心呼唤。
“嗯?”栀子把拐杖放回了盒中,它正正好好地镶嵌在了其中。
“栀子小姐您觉得,我的胎记是否很丑陋呢?”江寻低着头。
得不到栀子的回答,他以不被栀子小姐以为是越界的补充:“我有时候想,像我这样的人,有丑陋胎记和烫伤红痕的人,怎么配在栀子小姐身边服侍呢?”
女仆端起木盒默默地退下了。
栀子小姐倏地揪住了江寻的袖口,江寻便一下下拉起自己的黑色长袖。
栀子看见这男仆布满青筋的手腕,男仆拉起袖口,那低着头的模样,黑色睫毛轻轻颤动的模样显示出他的难以启齿似的。
栀子看着男仆的手臂,烫伤的红痕如此触目惊心,像一个个红色的爬虫。
男仆仍是低着头,眼也没抬一下,他的手捏在袖子上,静止了。
“我从不讲究这些。”栀子说:“把袖子拉下去吧。”
江寻咬住下唇,栀子小姐,是选择男仆不讲究这些吧?可若是选择伴侣呢?天啊栀子小姐,突然希望您是双目失明的呢。
栀子小姐叫他把袖子拉下去。
“是很难看吧,所以叫我把袖子拉下去,栀子小姐。”江寻慢慢地拉下袖子。
栀子瞥了他一眼,不是难看不难看的问题,难道不是他那一副很不好意思给人看的模样导致的吗?
江寻斩钉截铁:“我要去做手术。”又问:“您觉得做手术的话有风险吗?”
“这个不好说。”栀子说。
栀子小姐的淡然叫江寻很不甘。
“其实这也没什么,就像纹身一样。”如果栀子的双腿没出这回事,必定是不会有现在这个跟男仆聊天的画面的吧。
但栀子以为,适当时候为身边的人说些好话是应该的,这是这段时间她的成长,她可以说是成长了不少。
“栀子小姐喜欢纹身吗?”江寻模棱两可地问。
“我不会纹身。”
“喜欢看别人身上的纹身吗?”
栀子转过脸,对准了男仆漆黑的眼睛。
男仆低下眼去,“江寻喜欢跟栀子小姐闲聊,栀子小姐您是一位很好的主人。”
栀子的手搭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等过几天就试着骑骑马吧,撑拐杖的时候。”
“那样不太好吧?”江寻说这话时都想依偎到栀子小姐的肩膀上去了。
“可以试试。”栀子说:“别告诉我母亲。”
栀子小姐的马,枕风,被牵到了客厅前的院子里,系在一棵树上,像位骑士般望着玻璃窗。
江寻走到枕风的身边,手搭上马背,瞧它黝黑湿润的眼睛。
“知道吗。”江寻说:“这几天的深夜里,都是我陪在栀子小姐身边。”
他似在说一个甜蜜的故事:“你看见过栀子小姐美丽的睡颜吗?牵过栀子小姐的手吗?亲吻过栀子小姐的皮肤吗?”
“不过我没有亲吻过栀子小姐的嘴唇。”江寻皱起眉来。
“枕风。”他的手摸着马背,“你会让我跟栀子小姐一块骑上你的背吗?”
他从未骑过马,有些害怕马会颠他下来,不过栀子小姐能驾驭这匹马,那样的事应该不会发生的。
“这有什么呢,毕竟这段时间,我才是栀子小姐的马,你是大度的吧?”他又说,“你同意的话就点头。”
枕风似是动也不想动。
江寻收了手离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栀子小姐会答应让他保护吗?可是栀子小姐的双腿还没好,怎么能独自骑马呢?
边栀枝穿着一套合体的衣服,她撑着拐杖在女仆的看护下慢慢往前走。
名为江寻的男仆走来了,“栀子小姐。”
“你先下去吧。”栀子对女仆说。
“枕风状态挺好吧?”栀子问江寻。
江寻很是担忧地看着。
“能有什么事呢?你这样子简直跟白清一模一样。”栀子笑道:“我只是骑着枕风慢慢地走感受感受,顶多就是小跑,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被栀子小姐说这样子跟白清一模一样,江寻心里却是满足的感觉。
“栀子小姐,不如我和您一起吧。”江寻垂下眼睛,“我可以坐在栀子小姐的后面帮栀子小姐夹好马背,栀子小姐的双腿还不能那样受力的,要是栀子小姐在马背上不稳当,要是栀子小姐怎么样了,呸呸,栀子小姐不会怎么样的,可是我真是太担心栀子小姐了,好像栀子小姐母亲的担忧都到了我身上了,边女士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缓缓抬眼看栀子小姐的脸。
栀子是很淡然的,“那好吧。”
栀子小姐慢慢经过他身边,他的双眼像两个水灯泡亮着,圆睁着看栀子小姐的侧脸。
栀子小姐啊!栀子小姐!
“总比你去告诉我母亲,不让我骑马要来得好。”栀子回眸:“江寻,你不会已经告诉了?”
“当然没有!栀子小姐,我是担心您的忠犬!您不叫我说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否则我的舌头就被砍掉。”
“被谁砍掉?”栀子小姐好像是顺嘴问。
“当然是被栀子小姐砍掉。”
江寻扶栀子小姐上了马,栀子小姐一旦骑上马就如此意气风发英姿飒爽,那雅而美的眼睛半眯着上扬起来,十分锐气。
江寻向往地看着。
“上来。”栀子吩咐。
江寻回神,不知怎么上马,求助地看栀子小姐,小狗般的眼神。
栀子伸出手拉他一把,他成功上了马,像一只蜻蜓落在让其欢喜的水面,栀子小姐的香气,眼前是栀子小姐的画面,和栀子小姐的近距离,于栀子小姐衣料之下的触碰是浅浅的薄薄的,宛若蜻蜓点水般的喜悦,也是悸动的,从指甲蜿蜒而上传递至皮肤和内脏的悸动。
简直要颤动了,简直要颤得散架了,天啊栀子小姐。
“握绳。”栀子对背后的男仆说。
男仆的两只手伸了过来,颤抖的双手,一定很紧张吧,应该是第一次骑马。
“双腿不要夹太紧。”其他的栀子有分寸。
男仆没有说话,双手握住了绳子。
“也不要忽然拉绳。”栀子说:“总之你就保持现在这样,有什么我会告诉你的,我会慢慢骑,然后小跑一阵,今天就先可以了。”
“今天?”江寻问:“栀子小姐明天还要骑吗?”
栀子没有回答,枕风开始往前走,江寻新奇地看着。
栀子小姐那跳跃的发丝像阳光拉出的丝线,重要的是江寻的双臂不得不挨着了栀子小姐的侧腰,衣料摩擦着,薄弱地感受着栀子小姐的腰部触感。
在这么美好的时刻,江寻起了生理反应,恶心的。
目眩了,千万根阳光的丝线摇晃在眼前,他只能感受到栀子小姐,这成为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半闭眼睛,想靠到栀子小姐的后颈之上去。
马儿小跑了起来,他的身体有些摇晃,他被勾走心魂,轻轻的躯壳摇晃。
“江寻。”栀子小姐喊了一声。
“什么?”他轻声道。
不等栀子吩咐,枕风跑得快了一点,栀子令枕风放慢速度,颠簸使得江寻一歪,连带着栀子从马背上滑下来。
在下滑的那一秒江寻猛地清醒,他抱住栀子小姐,双腿护住栀子的双腿,身子用劲,落到地上时充当了栀子小姐的垫子。
他真该死。
他赶紧松开栀子小姐的上半身,坐起身去看栀子的双腿,他伸出手检查栀子的双腿。
悔恨地咬着牙,看向躺在草坪上的栀子小姐,又怜惜地看栀子的双腿。
“我没事。”栀子小姐的眼睫毛眨动,“你垫在了我后面。”
不过身体以及双腿受到了一次震动,无碍的,栀子感觉得到。
“栀子小姐打死我吧。”江寻低下脑袋,好像要哭了,“打死我吧!”
栀子感觉得到。
栀子看着男仆飘舞的黑发,于风里听到铃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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