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青若坐起来,摸到旁边冰冷的温度,疑惑地叫了两声:“郎君?”
没有听到回答,她又叫了两声春花秋月,依旧无人应答。
她摸索着下床并往前走,踩着被子绊了一跤。
祁珩眼疾手快将人接住。
他其实在盛青若出声时就醒了,他不出声回应,也不出声提醒她小心脚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想这样做,便做了。
盛青若趴在他身上,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她无暇顾及其他:“你没事儿吧。”
不会又被她砸吐血了吧。
那他也真够倒霉的。
祁珩:“没事儿。”
盛青若尴尬起身,然后又默默把头埋了回去:“我头发卡住了。”
祁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呼吸变得急促,快速解开被缠住的头发,扶着她坐正。
他感觉好像有些事情似乎要逐渐脱离掌控。
祁珩吃完早饭就带着祁峰出门了,说是夜里才会回来,让盛青若不用等他。
琳琅:“小姐,门房说三小姐来了。”
盛青若把鱼食递给琉璃,转头对琳琅说:“让厨房做几道三小姐爱吃的菜。”
盛云瑾掏出一块绣了鸳鸯的手帕:“二姐,这是我闲来无事给你绣的。”
盛青若摩挲着手帕上栩栩如生的图案:“你手还是那么巧。”
“我也就会这个了。”盛云瑾捧着茶杯打量她问,“听说你们昨晚在街上遇袭了,姐夫呢,不要紧吧。”
“没事儿,他出去了。”盛青若听到脚步声,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瘪嘴说,“我能不能不喝啊?”
秋月把药碗放在她面前,板着脸严肃道:“少爷出门前专门吩咐奴婢盯着您喝下去。”
盛云瑾忧心:“二姐身体抱恙?”
盛青若撇撇嘴:“我好着呢。”
“昨夜冒雨回府,少爷担心少夫人感染风寒,一大早请大夫开了方子。”秋月放软声音,像哄小孩,“就喝一天,哪怕是看在少爷亲自给您做芝麻糖的份儿上呢。”
盛云瑾看着托盘里的一小碟精致的芝麻糖,满脸艳羡:“姐夫对你可真好。”
盛青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果断塞了块芝麻糖在嘴里,笑说:“他把我当小孩。”
盛云瑾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觉得她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哀怨道:“我以后的夫君要是有姐夫这般知冷知热就好了。”
盛青若让丫鬟都下去,这才低声问:“盛……爹好像对宋举人挺中意的,你意下如何?”
科举对于寒门学子来说无异于鲤鱼跃龙门。
如果学识渊博,在学子中颇有贤名,长相不错,不仅金榜题名有了官身,更有可能被高官看中,榜下捉婿。
盛云瑾惊讶:“爹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盛青若不意外。
盛楚雄不做赔本买卖,宋举人万一没考中,不仅浪费了个女儿,还会被政见不合的同僚嘲笑眼光不佳。
“二姐。”盛云瑾绞着手帕问,“姐夫院里有侍妾吗。”
“没有。”盛青若抿唇,“你怎么问起这个。”
“我进门时看到个妖娆女子,看着挺跋扈,和丫鬟在说你坏话。”
“她是郎君远房表妹,神女有梦,襄王无心。”盛青若不甚在意,“不用管她。”
“同住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盛云瑾紧紧握住她的手,“若是她使用下三滥的手段,恐怕防不胜防。”
“你别胡思乱想,郎君对她没意思。”盛青若说,“她空有其表,翻不出什么风浪。”
况且她又有什么立场指责祁珩,他大度成全她和项弘城,她怎能得寸进尺对他感情指手画脚。
盛云瑾一进院子就听到宁姨娘咳嗽声,看到桌上没动的饭菜,不耐烦地说:“我都说了让你别等我,你是听不懂人话?”
“你去哪儿了?”宁姨娘凑近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梨香,眉头紧锁,“瑾儿,二小姐带你不薄,你不能恩将仇报。”
“娘,我是关心她,想为她排忧解难。”盛云瑾振振有词,“她眼瞎心盲,美丽容颜能维持多久,我嫁过去,就是她的左膀右臂,能保护她。”
宁姨娘失望道:“我看是满足你自己的私心。”
盛云瑾双目含泪,失望道:“娘,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如此不堪?”
“倘若二小姐嫁的男人无权无势,也不优秀,你还会坚定地想和她共侍一夫?”
盛云瑾哑口无言,索性不再伪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盛青若虽然眼睛瞎了,可她不得不承认,她运气真好,前有项弘成不离不弃,后有侯府少将军对她呵护备至。
反正盛青若身体娇弱,一看就跟她娘一样是短命鬼,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她。
至少她确实和她有些姐妹情谊,会让她走得安详些。
宁姨娘看着和她如出一辙的执拗,长长叹息一声:“既然你决定好了,我只好豁出这张老脸去求她一求。”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忍心看她难过。
盛云瑾紧紧抱着她:“娘,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宁姨娘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平安幸福就好。”
*
祁峰第十次看向窗外,除了摩肩接踵的路人,什么都没有。
他单手撑头问:“哥,你到底在看什么?”
祁珩惜字如金:“看人。”
祁峰好一通寻找,最后视线锁定在对面书肆半开的窗户隐约可见的男人侧脸上。
是个端方俊朗的公子。
祁峰眨眼:“看不出来你好这口。”
大邺民风开放,契兄弟不足为奇,甚至有专门的男风馆。
祁珩冷冷看着他。
祁峰吞了口口水,小声嘀咕:“哥,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你看我可曾有如此专注?”
真不怪他误会。
他哥除了上战场,其余时间永远保持一副表面彬彬有礼,实则什么都不关心的状态。
祁珩不耐烦撂下三个字:“项弘城。”
他字迹工整飘逸,经常来书局抄书赚钱,也为不识字的人念信或者代写,在读书人中口碑非常不错。
祁峰夹了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听着挺耳熟。”
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祁珩白了他一眼:“你嫂子未婚夫。”
“是他啊。”祁峰看了眼四周,凑近压低声音问,“要我去解决他么。”
祁珩轻叩了下桌面。
“我懂。”祁峰像是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畅饮一口,往嘴里扒拉了两口下酒菜,才囫囵不清地说,“动手就等于不战而降,是懦夫行为。”
祁珩:“闭嘴!”
他就不该带他出来。
“你喜欢嫂嫂?”祁峰从他古井无波的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不过他敢肯定,不是喜欢也是有几分在意。
否则他连了解她的兴趣都没有,更遑论好奇她的过往。
“哥,其实你不用担心。”祁峰说,“倾心他的闺阁千金那么多,他又不傻。”
祁珩一连喝了四五杯酒,心里像是塞了一块石头,异常难受。
他很矛盾。
他一面希望项弘城遵守诺言,能够金榜题名,最后和盛青若双宿双栖,一面又觉得祁峰说得在理,天下女子何其多,难免他不会移情。
果然感情是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不仅杀人不见血,甚至还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祁阳也曾是个明事理的丈夫和和蔼可亲的父亲,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祁珩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猛地起身离开。
他不需要感情。
也绝对不会步祁阳的后尘。
祁峰拿起银子揣进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败家子跟银子置什么气。嫂嫂和项公子十几年的感情,说放就放才可怕吧。”
盛青若察觉到祁珩对她的疏远,她欣然接受。
比起无条件的对她好,保持距离更让她放松和安心。
…
“如夫人和大公子不日回京。”管家叉着腰吩咐,“如夫人最喜烟罗纱,把这几匹通通搬到红榴院去,如夫人最讨厌荷花,赶紧把荷花换成满江红。”
盛青若听着他一口一个如夫人,叫得比亲娘还亲,拍拍手掌:“管家好大的威风!”
她一直觉得管家做事虽然妥帖,但对她有股隐约的敌意,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她看了眼秋月,秋月当即让人堵住库房门。
管家沉下脸:“少夫人这是何意?”
“烟罗纱是陛下给夫君的赏赐。”盛青若偏头问春花,“我幽居后院十多年,竟然不知贡品都能像萝卜白菜那般随意任由妾室取用。”
管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硬道:“这是侯爷的命令,只要是府里的东西,如夫人都有随意取用的权利。”
“既是如此。”盛青若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秋月让开。”
“少夫人!”秋月见盛青若打定主意,不情不愿地让开,看着管家让人大摇大摆抱走烟罗纱,忿忿不平。
盛青若:“何必跟这种目光短浅的人计较。”
秋月:“我就是不甘心。”
余素月性格温婉,万事以和为贵,盛青若倒是支楞起来,但连半天都没挺过。
盛青若胸有成竹:“放心,我会让她怎么拿走怎么送回来。”
她低声对秋月耳语。
秋月笑意渐深:“您放心,我绝对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盛青若出府逛了一圈,下了马车,让春花把她买的糕点给余素月送去一份,琉璃就跑过来说:“小姐,宁姨娘在偏厅等您。”
盛青若有些意外。
宁姨娘见识到了盛楚雄的薄情寡义,守着一方小院,闭门不出,与世无争。
盛青若进门,开门见山道:“姨娘找我何事?”
宁姨娘看了眼琳琅,攥紧衣角:“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说。”
盛青若摇着扇子说:“姨娘放心,琳琅不是外人,她不会乱说。”
“我上一次见你还是八年前。”宁姨娘慈祥道,“你真是越长越像你娘了,不仅容貌像,性子也像。”
盛青若:“我早就记不清我娘的长相,就算把画像拿到我面前,我也看不见。”
宁姨娘一噎:“钢过易折,你这性子容易吃亏。”
盛青若原本以为是她遇到麻烦来求助,看起来不太像,她也猜不到她到底想做什么。
宁姨娘突然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哭诉:“二小姐,我没几年活头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云瑾。”
琳琅赶紧拉她起来,没想到她力气挺大,拉不动她。
盛青若:“姨娘放心,爹会照顾好她的。”
盛楚雄偏心归偏心,对盛云瑾只是态度冷淡,衣食住行从没苛待过她。
至于宁姨娘,也是她为了和盛楚雄划清界限,坚决不用他的钱。
再说了盛云瑾只比她小半岁,父母健在,托孤给她一个瞎子算怎么回事。
琳琅大惊:“姨娘,您快起来,您这不是折小姐的寿嘛。”
宁姨娘充耳未闻,抓着盛青若的手说:“我想让云瑾给二姑爷做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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