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舒怀和韩溟跟着他走。

无限长廊扭曲后变成了正常的楼梯间,曾家大儿子站在楼梯下面看着他们。舒怀看他好像要走,下意识喊住:“你叫什么?”

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曾俊杰。”

他的声音重重叠叠。

“曾文耀不是我的亲弟弟,他是爸妈从福利院领养的。”

“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我从阳台爬下去的时候看到我妈妈吊死在阳光房。是曾文耀和阿芳一起把她放下来的。”

“我去找爸爸,但是卧室的门打不来。我找到了家荣和月婵,我带他们躲在六楼,每天去楼下偷吃的。但是食物已经见底了,我们熬了七天,第七天的时候月婵跑下去了,我去找她。”

“然后……然后我不记得了,我死了。”

“我们都死了。”

变成邪祟的鬼魂被困在执念里,不愿意直面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一旦揭穿就会发疯,摧毁可见的一切。世人所说的“厉鬼”就是邪祟。

曾俊杰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没有因此发疯,足见他早就接受这个事实了,心中并无怨恨。

舒怀:“那曾家荣和曾月婵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吗?”

“知道的。”

曾俊杰的身形凝实了,他看向舒怀:“请帮帮我……让我们离开这里。”

舒怀想起了一些事。

他成仙之后的五百年里偶尔还会到村里为自己建的香火庙,聆听村民的愿望,替他们惩恶扬善。

他见过一些小孩子的灵魂……他们不明白什么是生或死,却因此更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因为生无重量,死亦无惧。

灵官都知道孩子最好超度。偏偏没有孩子需要被超度,被超度的永远是放不下孩子的大人。

韩溟:“报酬呢?”

舒怀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老板,这样不好吧。”

“我是出来讨生活的,可不是当善人的。”韩溟嫌弃地看他,“你心地这么善良,干脆给我打一万年的白工。”

舒怀弱弱地反驳:“这又不是一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韩溟从口袋里摸出饼干棒,“帮你们有什么好处?”

“你们不是要找那个胖子吗?”曾俊杰歪了下头,“他会死的。”

“第一,胡岩不胖,他只是壮。第二,他不会死。第三,他是他你是你,你既然要委托我们,就得有所付出。”韩溟三两下嚼碎一根饼干棒,字里行间都带着不容还价。

曾俊杰想了一会儿,“会有的,报酬。”

舒怀没想到韩溟敢跟鬼要报酬,阴间的东西他一个阳间人要了有什么用。转念一想,命硬的人比普通人更容易遇到神神鬼鬼,许多被逼疯了,活下来的也沾染上阴间事,想法自然跟常人不同。

他以为韩溟要狮子大开口。

得到曾俊杰口头允诺后,韩溟爽快同意了,“行,我们帮了。”

舒怀呆了呆:“老板,不确定一下报酬是什么吗?”

韩溟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停止过嫌弃他,“你记住,咱们回收站的原则是不白干活,就算只有芝麻点大的报酬,那也不算白干。但没有报酬就是不行,懂吗?”

舒怀明白了,“老板,你是好人。”

韩溟嘴角抽搐,把饼干棒往他怀里一塞就往下走,“恶心。”

舒怀看了看韩溟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饼干棒,拆开一根往嘴里放。

芝士味的,好吃。

餐厅的门紧闭着。

曾俊杰透明的身形飘在门口,看见韩溟和舒怀跟过来了,他想要离开,下一刻餐厅的门突然打开,他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

曾国祥用胡岩嗓子说话的生意传出来:“阿芳,还不快去迎客人进来。”

阿芳飘了出来。

她的邪祟状态被压制住了,现在看上去跟生前差不多。

舒怀觉得很奇怪,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控制别墅里所有鬼魂的是曾国祥。大家都被困在他对“家宴”的执念里。

那么只要完成了“家宴”,曾国祥的执念消散,所有人自然会离开。

——理论上是这样。

灵官只杀不渡。因为邪祟的执念千奇百怪,一定会燃烧凡人的性命。曾经有一个邪祟为了完成执念,差点葬送了一城之人。这不是他们能拒绝的,是他们身上的因果线指向的必然结果。

就像现在,曾国祥毒不死其他人,因为他们都死了。但他也有死志,所以一杯毒酒下去,胡岩会死。作为客人的舒怀和韩溟也要死。

可若是他们三人没有出现在这里,曾国祥就没有机会离开房间,也没有机会继续他的执念。冥冥之中,因果线一定会把无辜的人牵扯进去。若是放任,就会有更多的因果线滋长出来。

郁青说现在的人找出了一个概念,非常契合他们面临的问题,好像是……熵增?

灵官的“杀”是针对因果线。只有断绝邪祟身上与天地的因果,才能让他们消散。而这世间的灵都是不断消散,不断聚拢的。因此因果不断,邪祟不绝,灵官永远不可能放下职责。

这看上去像一个死局。

阿芳的状态很平和,像打工人下班后的淡淡死感,区别在于她早就死透了,“请客人上座。”

餐厅很亮堂。

所有灯都打开了,头顶的水晶灯,墙上的壁灯。虽然到处都很明亮,外面的天却是黑的,电闪雷鸣,骤雨不断。

长桌两旁坐着曾家人。曾国祥在上首,旁边是杨莉娜和曾文耀。曾家荣和曾月婵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像是被定住了。

韩溟给舒怀眼神,示意他先坐下。

两人被安排坐在和曾月婵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

“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可以聚在一起。”曾国祥转动脖子,发出咔咔响的声音,看向被空气按到曾月婵身边的曾俊杰,“俊杰,这是你第一次和大家吃饭。”

曾俊杰看向斜前方,用力挣扎:“妈妈,救救我们!”

杨莉娜垂着的眼帘有所触动地颤抖了一下,肩膀抖动起来,“放……他们……”

曾国祥拍手,“阿芳,上菜。”

说是上菜,其实是端上来一堆放满落叶和蠕虫的破盘子。

阿芳低着头不安地认错,“老爷,厨师今天没有来,我只能准备这些……”

“没关系。”曾国祥说着,伸手抓起一把蠕虫往嘴巴里塞,机械地大口咀嚼。

看着半截虫子从胡岩的嘴边掉下来,还在蠕动,舒怀的头皮都炸了,“老板,胡、胡哥他……”

韩溟还能幸灾乐祸,“等他没事肯定要疯狂洗胃。”

“倒酒。”曾国祥把那瓶注射了毒药的马爹利推到阿芳面前。

阿芳伸手要起瓶盖,下一刻曾国祥又握住了瓶身。

“算了,我自己来。”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力捏碎了马爹利的注酒口。

玻璃扎进肉里,胡岩的手鲜血淋漓。

曾国祥不管胡岩的伤,拿起酒瓶倒酒,把玻璃碎渣和胡岩的血都倒进了杯子里。

他给每人都倒了一点,就算是两个孩子,也有一点酒底,“今天我很高兴,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可以凑到一起,每个人都喝一口,就当让我这个做爸爸的高兴一会儿。阿芳,你也是。”

阿芳受宠若惊,“老爷,我怎么能喝这么名贵的酒……”

“你当然可以。”曾国祥冷冷地说,“你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也许以后还会成为我的儿媳妇。”

餐厅的温度骤降。

头顶的水晶灯爆了几颗,亮度瞬间下去了。

曾国祥看了眼表情凝固的阿芳,扭头对曾文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儿子,你喜欢阿芳,怎么不跟爸爸说。虽然她只是一个女佣,我也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

曾文耀语气温和,“爸爸,真的要在客人面前说这些吗?”

“就是客人在才好说啊,让大家都知道,你和女佣搞到一起,为了跟她在一起,唆使她把你老子推下楼,废了你老子两条腿。”

曾国祥的语气越来越狠厉,最后面部狰狞,邪祟的模样透到面上,若隐若现。

“你错了。”曾文耀虽然在解释,却不是跟曾国祥解释,他看着舒怀和韩溟,“不好意思两位,我需要解释一下。第一,他不是我爸爸,我只是他领养的。第二,我不喜欢阿芳,我只是把她当姐姐看。”

“姐姐?”

阿芳不可置信地扭头,身体开始腐烂,脖子上的伤口被扯开,露出邪祟本相,“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发生关系,你说过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水晶灯全爆炸了,就连壁灯也灭了。

闪电掠过长空,餐厅亮了一瞬。

舒怀看见上一刻还坐在椅子上的曾文耀突然出现在了阿芳身边,他张开嘴一口吃住阿芳的腿,然后三两下把她吃进了肚子里。

吃完后他打了一个饱嗝,一只手按在了曾国祥肩膀上,“爸爸,你好好看着哦。”

下一秒曾文耀瞬到了曾家荣身后,把他提起来,张大嘴塞进肚子里。同样的,曾月婵也被他吃掉了。

曾俊杰想反抗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曾文耀用双手把自己提起来,“想知道是谁杀了你们吗,哥哥?是阿芳哦。她在头七回来了,把月婵和家荣都吓死了。我帮你吃了她,你应该感谢我。”

“谢谢你们把大家都找过来,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个吃掉了。妈妈最爱大家了,她不愿意跟我走,我只能把所有人都装到肚子里。”

曾文耀说完,把曾俊杰吃掉。然后看着舒怀和韩溟继续说:“虽然两个男人的身体有点可惜,但出去之后我可以帮妈妈找一个新的身体。妈妈喜欢什么样子的都行,妈妈最爱漂亮了,我一定会找一个最漂亮的身体。”

他看向杨莉娜。

后者不知何时眼眶里流下来两道血泪,发尾飘起,指甲暴漲。

“我不是你妈妈!”她尖叫。

“你是。”曾俊杰的脸色冷下来了,“你忘了吗?你跟那个美国大兵生下我之后就把我丢在福利院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终于回来了。你说觉得跟我很有缘份,第一眼就很想亲近我。这些话你都忘了吗?妈妈?”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一下子让舒怀把先前看到的线索联系起来了。

他有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不,并非猜测,是合理推论。因果线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不停地在不同的人身上复刻类似的模式。

曾家人里那个跟杨莉娜长得有九分像的男人,后来又在酒店出现了一次。

舒怀不甚平静地说出了推论:“曾国祥和杨莉娜……是姐弟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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