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耀看向他。

“你发现了啊。没错，爸爸妈妈其实是姐弟哦。曾家生了太多孩子，养不起，当一对龙凤胎降世时，他们的父母决定把其中一个送走。这里的人喜欢男孩，所以送走了女孩。没想到长大之后她和自己的弟弟在舞厅见面了，还爱上了彼此。就像我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妈妈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爱上她了。”

舒怀：“不对，你叫曾俊杰哥哥，你的年纪应该比他大才对。”

“没错，其实我才是家里年纪最大的孩子。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妈妈在领养我之前，有一个小孩没有活下来。她就想要找一个比哥哥年纪小的孩子，我撒了谎才被领养的。院长很喜欢我哦，我和妈妈一样，很讨异性喜欢的。”

原来如此。

舒怀现在明白了，杨莉娜和曾国祥其实是亲姐弟，早年曾父曾母生了太多孩子，养不起，于是送走了龙凤胎中的姐姐，也就是杨莉娜。

杨莉娜辗转去到马来西亚，在舞厅工作的时候遇到了美国大兵。当时马来西亚港口每天都有外国船舰靠岸，船上的士兵会下船找乐子，呆几天就回船上。杨莉娜或许是被骗了，总之她怀了孩子。

生下孩子之后她应该还回去港口等过，没有下文。于是她把孩子送到了福利院，回到舞厅继续赚钱。然后遇到了曾国祥。

两人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曾俊杰，是畸形。第二个孩子夭折了。第三个和第四个孩子分别是曾家荣和曾月婵，也各有残疾。

杨莉娜因此伤神，耿耿于怀。在曾国祥接全家人来马来西亚的前夕，两人去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曾文耀。

之后就是舒怀在幻境看到的。曾家人要他们俩分开，杨莉娜不肯，后来曾国祥带着一家人回到白望，斥巨资原理城镇建起别墅。

也许是曾俊杰自己的想法，也许是曾国祥和杨莉娜决定的。六楼专门空出来给他住，让这个面部畸形的孩子逐渐淡出全家人的视野。

那后来呢？

既然酒还在，当年的家宴并没有顺利进行。阿芳是怎么死的，头七时回来吓死了两个孩子，杨莉娜因此才上吊的吗？曾国祥、曾文耀和曾俊杰又是怎么死的？

“很好奇吧？”

曾文耀注视着舒怀脸上那诧异的神情，“你们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对吗？”

韩溟打断：“不想，没人在乎你。”

曾文耀的脸色像吃了一坨。

舒怀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显然曾文耀是曾家悲剧的幕后推手，就像反派死于话多，他恨不得开一个宣讲会，把自己做过的事和经验大肆宣扬。比起被所有人指责，他更害怕没人在乎。

聒噪是邪祟的标配。舒怀只见过一个不爱说话的邪祟——那个被关在极渊最深处的邪祟之主，世上最后一个邪魔。

“我要绞断你的舌头……”曾文耀阴测测地威胁韩溟，“但这样妈妈就不能说话了，不过也好，她说的都不是我想听的。等我给妈妈换一个漂亮的身体，妈妈就会爱我了……”

韩溟：“你不值得被爱。”

舒怀带着悲戚的眼神投向韩溟，“老板，你在激怒他吗？”

曾文耀原本还算平静，在韩溟的刺激下，邪祟本项毕露，黑红搅着血浆污泥的本相在皮下蠢蠢欲动，沿着脊椎破体而出。

一张婴儿的脸长在狼人般高大的兽躯上。

这时舒怀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曾文耀的肋下有别人的脸。仔细一看，是曾俊杰、曾家荣和曾月婵的。

他们紧闭着眼，没有反应。有一张脸从曾文耀心口的右边挤了出来，是阿芳的。

“mark不要哭，姐姐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阿芳半边脸在哭半边脸在笑，哭脸尖叫：“不要，好痛啊mark，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我爱你啊mark，mark——”

“你杀了阿芳。”舒怀确定了。

舒怀想到阿芳脖颈处的不规则撕裂伤口，“你……撕开了她的脖子？”

“谁叫她挣扎呢，我只是想给她在脖子上来一刀，让她痛快一点的。谁知道她还想逃走，我是被逼的啊。这种事，我有经验的嘛。乖乖躺在那里，很快就能死了。你知道杀了她之后我的手都在抖吗？”

韩溟：“那是因为用力撕开别人的头和身体才抖的吧。”

曾文耀表情扭曲：“要不是没有别的身体可以用了，我现在就把你撕成碎片！”

现场还有胡岩的身体。虽然他被曾国祥附身了，但是曾文耀可以把曾国祥赶出去，“你为什么要用我们俩的？”

曾文耀转过身，用他已经不成人形的手指碰触曾国祥的肩膀。

舒怀这才发现曾国祥从刚才起就动不了了。

“爸爸，你就呆在、不，是困在这具身体里，永远留在这里。我跟妈妈离开这里，我们永远活下去……”

邪祟是不可能在人类的身体里久留的。怨憎雾持续散发，很快就会从内而外腐蚀人类的身体。

除非他们不断地更换身体。如此人间必大乱。所以若是有哪地城隍发现了邪祟却不上报，其罪可诛。

曾文耀能把曾国祥锁在胡岩体内，足见他的怨憎雾比曾国祥的浓厚。这两人身上的因果线还未显现，依目前来看，两人有屡世的纠葛，今生要么把因果债还清，要么养出一个祸世的邪祟。

韩溟又开口了：“曾国祥，你可真没用，收养了一个害死你全家的魔鬼。要不是他杀了阿芳，阿芳头七会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变成鬼的样子吓死了你的两个孩子。你的老婆还上吊死了，她不会无缘无故上吊，肯定是曾文耀这个二五仔做了什么。我猜猜……他这么爱你老婆，不会是……强迫她了吧？”

真相是快刀啊！看见曾文耀一瞬间僵住的身体，舒怀知道韩溟说对了。但是他为什么要激怒曾文耀？不对。舒怀看见胡岩身上的怨憎雾陡然变得浓厚起来，空气也因为怨憎雾而污浊、沉闷，让人透不过气。

韩溟想激怒的不是曾文耀，是曾国祥！

“学着点，菜鸟。”韩溟说完，突然弹了起来。

舒怀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动弹不得。看见韩溟把自己发射出去，他直接呆住了。

韩溟越过桌面，落到了杨莉娜身后。舒怀没看到他，以为他降落失败给自己摔晕过去了，下一刻看见一只手搭在了杨莉娜的肩膀上。

杨莉娜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怨憎雾倾泻而出。三只厉鬼的怨憎雾将整个餐厅包裹了，下一刻全都变成了邪祟，同时发出震碎玻璃的尖叫声——

舒怀觉得脑子嗡嗡的，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了椅子，他摔在地上时感觉身体能动了。

如果……韩溟说对了，那就是在曾国祥决定用家宴毒死全家，结束一切的那天，曾文耀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杨莉娜上吊自杀。七天后阿芳的鬼魂回来，吓死了两个小孩。曾国祥可能是饿死的，所以灵魂没有离开卧室，执念也停留在家宴前。

曾俊杰一直在找食物喂弟弟妹妹，也许他中途遇到什么情况死了，也许也是被阿芳吓死的。

一家人死因各不同，除了有浓重执念的曾文耀外，其他人都不记得自己死了，又或者下意识躲避曾文耀。

曾文耀让他们找其他人，原因之一是他自己无法一次性找齐，还有一个原因是他需要两个人的身体来做他和杨莉娜灵魂的载体，离开这里。

阿芳身上的因果线容易净化，是因为她就算被曾文耀杀了也是爱大于恨。这是新生的因果线。

在这间别墅里，有几道累生累世的因果线在作祟。舒怀虽然感觉不到体内的仙力，但他知道自己还有净化能力。如果选错对象，照现在怨憎雾的浓厚度，他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所以，造成这一切的因果源头，在谁身上？

舒怀吃力地从桌底下爬起来，双手扒着桌沿。这时，他看见韩溟站在桌上，双手被红色因果线缠住，密密麻麻的因果线那头连接着一个核心，它长得像一颗熟透的腐烂的果实，就在曾国祥的胸腔里疯狂跳动。

韩溟用浑身力量把因果线往后拽，他每一步后退，就会有一股反作用力把他往曾国祥那边扯。

舒怀这才看清了，曾国祥的怨憎雾已经融合了曾文耀和杨莉娜的，后者被他的怨憎雾牵引着，超他的方向飘荡和抽搐，随时可能消失的样子。

“咳！”韩溟突然咳出一口血。

他的血溅到了因果线上，线变得更红了，甚至平添了几条。

命硬的人因果重，邪祟不敢靠近正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因果线多得惊人。大多数因果重的鬼魂死后都会化身邪祟，能投胎的无不是有惊人意志，或者惊人手段……舒怀惊叹于韩溟的胆量，如果他没有反作用就更好了。

韩溟控制不住满手的因果线了，以曾国祥为中心的怨憎雾正把他往暴风眼拖。好结果是他毫无痛苦地被怨憎雾吃掉，坏结果就是曾国祥入侵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一点点看着自己被蚕食殆尽，直到消失。

突然曾文耀的血肉里艰难地伸出来两只手，把舒怀往外推。

是曾俊杰的手。他是整个曾家里受怨憎雾浸染最少的，因为曾文耀被曾国祥控制，他能抽出一点神智。

“走……走……”曾俊杰气息微弱，“只有你……能……走……”

现在能走的只有舒怀了。

舒怀回头一看，他身后有一个撕开的口子，下面是一楼的供台，大门开着。这时舒怀听到了一声惨叫，一个人从上面摔下来。天花板不知几时“融化”了，怨憎雾在把整个曾家拖进一个新的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