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Signal(信号).3

王姜蹲在树影下,将石头一个一个朝上叠放,叠成一座又细又高的塔。他堆得很小心,每一个石块都放得很稳固,但因地基不稳,到达一定高度后细高的塔依旧轰然倒下,石块散落一地。

【人类的灵魂就是最下面那块石头,旁人的恶行是不断往上堆积的小石头,不发散出、不解决,淤积于心上,当时间越来越长,事情越来越多便会压垮自己。这就是人类心理学上所谓的压力。】

得,这个鬼连心理学都知道。

“所以老人家您觉得怎么样做?”白如尔问。

王姜暴跳如雷:【你才老人家!我才300岁!我死的时候只有7岁!你这个20岁的老女人!】

抛开这又老又小的鬼说话做事都十分不尊敬的事实不谈,白如尔节省时间,先做正事——事情完结再和鬼讲道理。“你的意思是王晴将被霸凌的事情压在心中,并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正当的?他为什么不想办法纾解?”

【人类,我活了300年,作为老祖宗,我见过的鬼和人,你现在地球上的总人数还要多。你靠心理学,我靠眼睛,我的眼睛就是尺子——她要维持端庄的形象,外在形象越重要,内里越腐烂。】

得了。

抛开怎么听都像胡说八道不谈,王姜思考的角度颇有些值得参考。“所以,眼睛有尺的见过上亿人的老祖宗小可爱,指点迷津?”

【揍她,把她逼到极致。不成功便成仁。】

白如尔找到独自一人坐在读书馆的王晴,王晴脸颊比之前肿胀,眼白中多了些红血丝,衣服上有污迹,污迹中隐隐散发出一丝厕所的臭味。

游荡的多嘴的小灵魂说,那所谓的大姐大将王晴关进了厕所隔间,一盆臭水泼了下来。

“很痛吗?”

看见是白如尔,王晴的目光带着一丝感动。

那一丝感动动摇了白如尔的决定。

她邀请王晴喝奶茶,用捡来的石头堆出王姜的细高塔。“这就是你。”她将王姜的话说了一遍。她希望王晴接受现实并且与现实做对抗,握住王晴的手,白如尔说自己会帮她:“只要不是生死,万事总有办法。”

所以,不要害怕。

轻轻一声嗤笑:“同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她们都对我很好啊。有问题的是你,你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却在这里冒充本校学生。你再不走,我就告诉学校。”

“好?你所谓的好是你浑身上下都是伤疤?你所谓的好,就是他们都欺负你霸凌你?他们把你关进厕所,在你身上倒了一桶脏水,你为什么不呼救呢?”

王晴笑着,目光穿过白如尔,看着缥缈不定的远方。她身上灵魂的光圈与之前相比更大,灵魂出窍的情况比之前还要厉害。她却只是浅浅笑着:“同学,你又在说笑话了。我根本不痛苦啊,他们都对我挺好的。”

回避且拒绝接纳现实。

维持“正常”的人设。

白如尔没办法,却怎么都下不了手。

肩上一沉。这次是个因车祸丧命的灵魂,一边腋窝夹着断手,另一条胳膊抱着被撞下的头颅。车祸鬼将悬在眼眶的眼珠塞入,吧嗒吧嗒:【这人的灵魂就要出窍了。】

“我知道。”白如尔顺口回应。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王晴唇上笑了,目光中却是冷漠。

拒绝。

维持人设。

白如尔放弃。

她找到车祸鬼的家人,告诉车祸鬼的妻子:沙发右下角背后,取下沙发套看得见一块活动的木板,里面是他攒了十年的私房钱。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是小三!”

白如尔一脸惊讶:“难道你没发现网络上有他藏钱的视频吗?”

事成。

深藏功与名。

车祸鬼不太满意:【你该承认是小三的,那样她便会恨我,会很快改嫁的。】

“别得寸进尺,谢谢。从我肩上下来,投胎去。”

下一步,白如尔通过灵魂的指路,找到了王晴的家。

从灵魂的口中打探出许多消息:父母离异;懦弱的母亲,好色的继父;继父在家中酗酒,殴打妻子,欺辱继女;在外畏畏缩缩,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而霸凌者的父亲是那条街上的混混,许多人对他敬而远之,王晴的妈妈在他的店里工作。

所以王晴不会将自己被霸凌的事告诉家人,也不会告诉学校。

仰人鼻息,需要生存。

飘荡的灵魂又告诉白如尔,当年不是王晴不想读高中,而是父母嫌贵,逼着她选择这所职校不用学费、每个月还有一定生活补助的职校。

所谓的前途,所谓的遭遇霸凌,在那对父母眼中不过是无病呻吟。

【她妈妈连那个新老公欺负女儿都不敢管,女儿告状,妈妈反而打女儿,骂女儿是个贱货。】中年妇人的灵魂嘀嘀咕咕。

白如尔掌握了一切,却更没办法像王姜说的那样为了让她站起来,给她一个巴掌。

她找到了许青白。

许青白从一辆红色的跑车上走下,怀中抱着一大束红玫瑰,红玫瑰的正中央是红丝绒小盒,里面的钻戒熠熠生辉。“你好,我八生八世的妻子,你是要准备和我走流程了吗?”

白如尔避开玫瑰,直入主题。“我曾经两次陷入幻境。正巧每一次你都在场。为什么? ”

拉起她的一只手,许青白一脸痴情。“你在,所以我在。我的妻子。”

白如尔打开他的手,笑笑:“正常人听见这种问题,回答应该是:什么幻境?别装了,说实话。”

“我怎么会骗你呢?或许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但谁知道那是我无意间做的事呢。毕竟——我们不熟。”

不熟?

原来如此。

白如尔调转话头,话语间有来有往:“你不是总说八生八世吗那么你总应该拿出一点态度吧,不然我该怎么样相信,你说的话都是真话。”

许青白眯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我可以帮你,但我八生八世的妻子,你必须与我走流程。走完流程就离婚都行。”

“有道理,八生八世的妻子,有没说是不是‘前妻’。”

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许青白伸出一只手。“首先,我亲爱的八生八世的妻子,那不是幻境——”他神色倏然严厉,沉重的目光压在白如尔身上。

“那是灵魂残留的记忆的异化,也是灵魂想要被隐藏的潜意识。请握住我的手,亲爱的八生八世的妻子,同样,我们需要一个灵魂。”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王姜,残影晃过,王姜消失不见,原本不在现场的堕落而死的瘾君子女鬼原本呆滞的目光瞬间惊慌。

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铃铛的轻响。

白如尔睁眼已是幻境。

或者说她进入了堕楼而死的瘾君子的潜意识。

这似乎是一间KTV包间。

没有门。

包间至多二十平方。

地上滚动着各色酒瓶,酒水的气味、呕吐物的味道混成刺鼻的恶臭。裂开一道口子的点唱机上满是雪花。

白如尔没有看见鬼影,也没有看见门窗。

而包间的“地毯”动了。

掩藏于酒瓶,卫生纸下的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肮脏游魂,游魂张牙舞爪,匍匐前进,每一个身上都长满了脓疮,脓疮破裂,绿色、红色的脓水四流,他们牙齿散落,眼神散乱,而光怪陆离灯色在他们身上披上了一件若霉菌滋生的恶臭嫁衣,他们若一条条扭曲的蛇,朝白如尔而来。

这便是那个瘾君子女魂的潜意识?

她残留的意识?

白如尔心中烦躁,女孩的第六感让她感受到浓烈的不安。

她厌恶这些毒虫。

“幸好我的能力是——物理驱鬼。”

抬脚,白如尔一脚踢在爬在最前方的恶魂的下巴上,被毒品腐蚀的恶魂身体被撞起并散成了碎块。大大小小的碎块拼接成巨大的怪物,当他们凝聚后白如尔才看见巨大怪物的脚下踩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小女孩衣衫凌乱,哭喊求救,目光绝望而悲痛,她伸手向白如尔从喉咙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求求你救救我,带着我离开这里……】

你眼睛所看见的就是事实吗?

还是听灵魂诉说的也是真实?

“叮——”一声轻响。

白如尔从幻梦中钻出。

“我亲爱的八生八世的妻子,请问你看见了什么?”许青白握着她的手,笑脸盈盈。

白如尔反问:“你说谎呢,你能看见灵魂对吧?不然你怎么会立刻扑向王姜所在的方位?”

“我亲爱的八生八世的妻子,如果说看得见一切是假话,那么看不见一切也是假话。”

许青白只能看见一团团混沌的气,他大约知道那是什么,但具体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可以带白如尔进入幻境,但他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我八生八世的妻子,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的命运中有着重要的牵扯?你,还有那个小三是阴阳眼,我能带你走入灵魂的潜意识。我们三个相遇相识,一定是命运。”

道理白如尔都明白。但为什么王玄感是小三?

“因为你是我八生八世的……”

“打住,你不嫌烦吗?换个称呼。”

“小如如,说爱你又怎么会烦呢?”

“闭嘴吧你……”

瘾君子女鬼已经消失不见。

王姜也不知去向。

白如尔有了主意。她答应了许青白“走流程”的要求,交换条件是合作。

如果在现实世界王晴不愿意接受她的意见,那么,如果进入王晴的潜意识呢?

许青白不能窥探常人的意识。

但王晴,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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