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32

徐林所猜,半分不错。

大婚前一天,果然天恩独降,将六皇子容瑾托昭德皇后名下,又借‘隆升公主哀思六年难解’为名,重设昭德皇后祭享。

满朝哗然,朝臣议论纷纷。

人人都在猜测到底是何种手段竟能促成此事。

——’女儿去国离乡六年未归,未能再母后陵前供奉过一次。此后出降,更是不再是天家人,更没资格去看母后一眼了。‘

隆升当时跪在皇帝脚边如此说道。

’母后仅我一个女儿,没有亲生子。虽说礼法上讲,后宫子女皆是母后的子女,但无血脉联系,我实在不能放心。‘

隆升这话说得其实过于直白了,实在有些不顾手足之情的意思,但思及过往种种,便是皇帝也着实无法申斥女儿多疑。

皇帝无话可说,只得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想如何呢?‘

‘隆升请陛下以恭皇贵妃之子为母后子,代女儿永祭母后。‘隆升叩首。

皇帝没说话,也没动,直如入定一般。

‘其实两位尚在襁褓中的幼弟也很好,但他二人生母都不过位在贵人,将他们中任何一人记母后名下,女儿都无法甘心。’隆升跪伏着说道,‘三哥又年长,已然大婚,再改宗谱实在不成体统。五弟本也很好,只是……'

皇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夺敏皇贵妃之子,实在有斩太子未来之臂膀的意思。

皇帝似乎仍有迟疑。

父女二人一座一跪,却都心知肚明,皇帝此时的沉默和迟疑不过是一种姿态——他只是试图表明,对于给皇后记下一个儿子这件事,他很慎重:一则,后宫子女都是皇后的子女,为了祭享记名,其实有些牵强;二则,庶出子女一旦记于皇后,则孩子身份便有不同,故而也着实不可草率许可。

但二人心中也都明白,皇帝最后必然会同意——实际上,皇帝很有可能早有此意,他很有可能早就想借抬高一个儿子的身份来威胁太子,让太子知道,东宫之位旦夕可易、从未稳如泰山之石。所谓礼法上的独一无二,也不过是因为皇帝默许。如果皇帝真的要动太子,礼法上的优势甚至也并非不可撼动。

皇帝如今暂时未必真有废立之意,但他要警告太子安分守己却是必然。他此前不做,也不是不想,而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现在,隆升只是顺应天意,只是给了皇帝一个借口——‘隆升公主出降在即,丧母哀思未解,唯恐母后无子、无人时时悼念奉养’。

——此中原委虽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但隆升天恩独享,却是人人都意识到了。

也正因此,隆升与顾清穆的成婚之礼,朝中凡有点头脸、够格露面的,无不亲临致贺。就连太子也因圣旨之故,不得不与太子妃亲临侯府,并喝了一杯喜酒。

直到很多年后,容瑾大婚礼迎皇后时,城中年长的百姓还会在观礼时对身边的年轻人,提起自己当年看过的隆升公主大婚,并将当日与今日对比——“隆升公主凤冠上的珍珠、宝石、点翠用的翠羽,简直比那天的太阳还要耀眼”、“礼服上的凤凰是用金子捻成线绣的,太阳一照,那凤凰好像要活过来了一样”。

“那隆升公主大婚有多隆重?”多年后,年轻人这样好奇的问。

老人想了很久,才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跟你说一桩——当年因为公主的婚事办得好,礼部连同其他有司,升迁或得赏的人逾千。”

“当年的礼部尚书,更因此得了世爵,封做了齐礼伯——以办婚礼而封世爵,闻所未闻啊。”

“这样有福气的女人,必然一生大幸、贵盛无双。”

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隆升长公主前往宫中观礼的车驾正巧经过——纱帘遮掩下,隐隐还能看到长公主鬓边金簪上镶的那颗红宝石熠熠的光辉。

没有人能反驳老人这句话——若非大幸、若非贵盛无双,这世上岂有过‘皇姐如母’,又岂有过‘长公主体制宜崇,类太后’?

而当日的人们虽然无法预知隆升的未来,更无法用‘贵盛无双’来为她做定论,但用一句‘贵盛无双’来形容当日的婚典,却是绝不为过的。

也正因为如此贵盛、人人趋之若鹜,故而当日婚宴一直闹到月正中天。

直到隆升被沉重的凤冠首饰压得脖颈酸痛,几乎忍无可忍,就要打发逐风等人去前头直接叫散的时候,顾清穆才终于脱身回来。

顾清穆进得屋来,二人又行交杯酒等礼,待一切礼毕,服侍的人这才为二人除去大礼服及一应配饰,默默退下。

房中终于便只剩下了新婚夫妻二人。

顾清穆于此万籁俱寂之中,看着坐在床边的隆升,不知如何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才迟疑着拱手说了一句,“劳公主等我。”

隆升本还只是端着合规合礼的笑容矜持着,但听了这句话,却噗嗤一声笑了。

顾清穆一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侯爷怎么如此客气?”隆升笑着说道,“我晓得,旁的公主驸马之间或许就是如此法度森严,但我不喜欢这样——你我夫妻,本当相敬相亲,相互扶持。礼数之事么,你我心中有了即可,实在不必拘泥形式。侯爷也请放心,我自然时刻自省、不会骄纵。至于侯爷,您只要莫欺我、轻我,旁的事我们都可以商量着办。”

隆升这话说到最后其实也不无告诫之意,但她这话说得倒也坦荡,顾清穆一笑,“自然当如公主愿。”

隆升看着自己的手,不再说话了。

顾清穆知道接下来该是什么,他一时隐隐觉得自己应该先去握一握隆升放在腿上的那双手,一时又隐隐盼望着去碰一下隆升寝衣的衣襟,但又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是想仔细看看隆升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似乎想知道,今夜这样的时候,他是不是能从隆升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的心。

今夜以后,同枕同衾、朝夕相处,但顾清穆还是不知道他能信她多少、又该防多少。

也许是他迟疑了太久、沉默了太久,隆升终于忍不住疑惑地抬起了头,直视了他审视着她的双眼。

若是别的女人,也许这个时候应该涨红了脸、慌乱地低下头去——顾清穆突然这样想。

但隆升没有。

隆升只是也用了一种类似的眼神看着他——顾清穆知道,隆升也在掂量,她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何种程度上的‘同谋’。

两人于此万籁俱寂中,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最终还是顾清穆迈出了第一步。

顾清穆伸出手握住了隆升的手。

隆升低下头看着顾清穆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而顾清穆看着她。

过了许久,隆升抬起头,再一次看着顾清穆的眼睛。

“我很得意这桩婚事,因为侯爷的身家性命如此便终于与我绑在一起了。侯爷,今晚之后,你我二人便在三族之内、一门之中。”隆升说道。

故而无论是夷族还是灭门,都谁也逃不掉了。

顾清穆并无惧色,反而笑了。

“我与公主同命。”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