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雅趣

玉彻此次跟来是别有一番目的,看着陈让锦的背影她在后面远远没有出声,就看陈让锦何时能发现她在身后。

显然,陈让锦早已发现却并不戳破,直到走出中厅很远距离,他才停下脚步转身蹙眉看着她,那意思仿佛是,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玉彻当然不可能那么轻松表明来意,她需要一个契机顺其自然说出来,让陈让锦毫无拒绝之意。

因此,她率先问的便是怎么不生气,心中抵触抗拒的有婚约的女子如今竟就在眼前,且还是曾与他一起品茗交谈的车玉楼。

谁知陈让锦脸色不好,他讨厌旧事重提,不过他,不讨厌玉彻。至于他为何如此心平气和地接受之,这还多亏于樊昌。

原来早在卢府池塘边樊昌便察觉异样认出玉彻,但他考虑到三人之间的友谊且一切还尚未下定论,便时不时地提醒景兰,而他提醒的手段也非常弱智。

比如,景兰,你我和玉楼兄之间真是相见恨晚有缘有分啊,我们要珍惜这段友情……比如景兰,那个,楼小姐,原来她的名字叫做楼玉彻啊,世人只知故东玉栏公子,却不知楼小姐何名啊……再比如,景兰,我与你打赌,你必须答应我,我赌你再见到楼小姐之时肯定会震惊讶然拂袖而去!

这提醒的这般明显,估计是个傻子都能猜出来了,陈让锦心中隐约有疑虑,毕竟樊昌犯傻的时候可不多,直到他来到屋舍后方看到吊在半空中那熟悉的面容时,他心中一震,虽早有心理准备,却无法直视……

他与倒挂的玉彻四目相对,本就是夏日,玉彻当时额头浮现细碎汗珠犹如清水出芙蓉一般,她漆黑明亮的瞳孔直直看向他,唇瓣下方若隐若无浅棕色的小痣格外醒目。

那一刻,他只听见自己铿锵有力的胸膛振动声。

他与樊昌的赌约成功了,他不仅没有拂袖而去反而还,格外平静。

就像现在,楼玉彻摇身一变秀丽的小小身影站到他面前,身上仿佛极具吸引力,使他久久无法挪动脚步。

“你找我是想说些什么?无非是关于婚约的事情。一,你想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成约定嫁与我;二,你不想完成这纸婚约,所以是想与我商议共同取消。”

玉彻心想,如果你想取消那还用商议吗,陈老爷子提出的条件摆明是偏向陈让锦次而为楼家留脸面。

而她,此次便是铁了心要嫁入陈家。只是那个人是景兰,亦是陈让锦而已。

“那我倒想先听听你的看法。”玉彻答道,得先明确陈让锦此刻心中的想法。

陈让锦移动目光双手交立,可这在玉彻眼中他摆明了是不想,逃避眼神。

陈让锦思索一番斟酌道:“起初我认为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如若什么都交给父母包办,那我们如何能拿到主动权,人生是自己的,更要百般重视,谨慎前行。”

“可,当我得知那个人是你……”陈让锦绞尽脑汁思索什么,最后他道:“罢了。”

可这在玉彻耳中连贯起来又是一句否定!玉彻认为不能再让陈让锦说下去了,都不是她想听的。她决定主动出击。

玉彻伸手喊停,认真看向陈让锦道:“景兰,我还是这般叫你,我认为你说的不错,婚姻乃人生大事,可这人生更是自己的。但不管怎么说,约定已成立,如今陈爷爷又给予了更合理的办法,我是这样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喜欢先去尝试再下定论,不管我们合适与否,不如先相处相处,未来的事情我们哪能提前预知,不如享受当下,做不成夫妻做朋友也是极好的。你认为呢?”

陈让锦不自觉挑起一侧眉,“我认同。”

“那甚好了。”玉彻掷声道:“为了与你好好相处,我想邀请你去一地方。”

至于这地方吗,还是先保密,这可是她的秘密武器。

话已至此,陈让锦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只是听到约定时间,他再次蹙眉,傍晚,天黑,夜行。

玉彻极为神秘地告知,并约定在陈府门外汇合,便头也不回势在必得地走了,留下站在原地拳头握了又紧的陈让锦。

天黑之际,玉彻早已换上装扮准备与陈让锦在府外汇合。她是偷偷爬墙出来的,毕竟府中人多眼杂,万一看到他们同时出行四处散播该当如何。

府外小厮见自家公子天黑出门出言要跟着,被陈让锦严厉拒绝,玉彻躲在不远处,见陈让锦东张西望,远远丢了个石子给他,示意他她在这里。

陈让锦极少在天黑之后出门,他自小便是别人家的孩子,既不贪吃也不贪玩,更讨厌调皮捣蛋,他天生就很有自己的想法。

可偏偏玉彻带他来到了两人皆熟悉的地方——府衙。

玉彻认为若想与陈让锦拉近距离便要带他玩点不一样的,比如爬墙、翻屋顶。

之所以这般自信是因为她最初进入楼府后无形也是这般亲近她的。

带她爬墙翻屋顶听八卦,那一刻她才知道,世间竟还有这般有趣的存在。

无形说道,这是雅趣。

因此她要带陈让锦来体验,想必他定会感到新奇。

可,当玉彻爬上了高墙后回头竟看到停在原地浑身充满抵触的陈让锦时,额,她似乎大意了。

陈让锦看着并不是会对爬墙感兴趣的人,他似乎更适合坐在雅舍之中品茶吟诗,但是开弓哪有回头箭?

玉彻硬着头皮挥手:“景兰,朋友一场,你还不信车玉楼吗,我岂会害你。”

看着墙上的灰土,陈让锦瞥了瞥新换上的一身衣服,闭目握拳,最后他道:“我走了。”

“喂。”玉彻差点从墙上翻下去,叫停陈让锦,此刻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打听到府衙只有这个时辰无人把守。

“你就这般走了?不是说好的相处相处吗。”

陈让锦极度不满,背过身道:“可你没说是此等。”

“算了算了。”玉彻放弃道:“本以为你会喜欢,突然想起那日在商娘子家外我为了救你挺身而出,最终手臂却受了伤……”随即玉彻跳进墙的另一边。

陈让锦来到墙边,百般喊她都无回应,陈让锦气笑了,却不知玉彻竟因此受伤,他看了看墙面,最终顺着几处凸起踩上去。

这叫苦肉计。

玉彻拉住陈让锦的手臂方便他下来,随后带着他悄悄潜入府衙内唯一亮光的地方,恰逢四周有一高梯,她摆放好悄悄爬上房顶。

从顶上听屋内有交谈声,似乎是胡大人的声音,玉彻冲着陈让锦“嘘”了一声悄悄挪走几块瓦片,透过缝隙露出里面全局,胡大人此刻正在看着案宗,身旁人上前递茶。

虽听不清大体说些什么,可玉彻辨别出两个字:霖铛。

又是这个案子,看来府衙还是毫无进展,不然胡大人就不会这般烦恼。

她拉着陈让锦凑近耳朵仔细倾听说了什么。

大致是:那商人至今不翼而飞未曾出城未曾归家,这案子再也找不出突破口,还曾有一队别国人马竟神秘穿梭众城之中,不知是否与之关联,是否要上报朝廷……

再然后,再然后就听不到了,只听见胡大人身边的夫人要侍奉入寝,胡大人沉溺案件不肯入睡,迎接的便是夫人一顿胖揍拖入帷幔中气息旖旎……

玉彻心生好奇还要再听,却被陈让锦拉住盖上瓦片下了房顶。

其中发出声响引得屋内人大喊谁?其夫人又道:是鸟儿吧,大人继续。

此刻月光已全部浮现出来,照亮玉彻和陈让锦的脸,以及陈让锦晦暗不明的眼神,玉彻急忙伸手道:景兰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对案件感兴趣,无关其他!我这般知书达理兰心蕙质。

既然好事被中断,那便离开吧,寻找下一个目标,结果陈让锦反方向拉着她,玉彻倍感疑惑却换不来某人的一句话。

直至陈让锦带她来到一个狗洞处,看来景兰的意思是要爬出去呀,玉彻不禁想起上一次在府衙见到他们,不会也是这种路径吧。

于是她爬呀爬,爬出来坐到一旁,让她无法直视的是,陈让锦哎,陈公子,景兰,他居然会爬狗洞,定是樊昌出的好主意。

陈让锦出来后直接无视玉彻一走了之,想是他已忍受了许久,玉彻起身抓住他的衣袖。

陈让锦目视不语。

玉彻道:“景兰,你已经脏了,此刻就不要在意我的这两根手指了。”

随后重新把他拉回去坐着。

陈让锦就是这点好,虽挑剔难以容忍但却从不会发泄不满,听劝得很。

两人就这般看着月光,吹着微风。

陈让锦道:“你似乎对那个霖铛的案子很关注,而且,她并不是你的什么丫鬟的妹妹吧。”

玉彻当然不能承认那只是个借口,可陈让锦一副看穿她的眼神,此情此景她还是选择如实告知吧。

“我有一个姐姐。”玉彻从衣服掏出随身携带的玉佩,陈让锦拿在手里观察。

玉彻幼时有一姐姐,那是她回到楼家的半年后,一位自称是莹姐姐的人前来府中受命教她礼仪,负责照顾她陪伴她。

那段时光是玉彻最温暖的时光。

就连无形都道这位莹小姐可是注定要成为她长嫂的人。

于是玉彻更加亲近莹,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姐一般。

可是她却消失不见了,无形道莹小姐因回家路上身死,请小姐日后莫要再提,公子会伤心的。

那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见到哥哥以及无踪。

可是她又何尝不伤心呢。

直至在‘休’阁门前发现霖铛的旧物中藏有这枚属于莹的玉佩,她敢肯定,这就是她曾看了无数回的属于莹的玉佩。

可是,霖铛却不是对的人,她的脸没有了,肩膀亦没有一处标记。

于是这枚玉佩成了待解之谜。

她和惊鹊商议过,惊鹊让她莫要再提起,说不定这是莹小姐遇害时被人捡了去……

故事就是这样。

而陈让锦却道:“你没骗我?”

玉彻从情绪缓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陈让锦,“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却只关注这个,我何尝骗过你。”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你,能让你如此重视,想必是待你极好的。”陈让锦将玉佩还给玉彻。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心里便想出现在樊昌身边的那个小矮子是谁,一身朴素除了皮囊好点毫无亮点,第二次见到你时便是在府衙,你鬼鬼祟祟贼眉鼠眼地翻墙而入,还面不改色地胡编,心中对你更是厌恶了几分,可你仗义相救又格外勇敢,该有第三次……”

“等等。”玉彻打断。

想来是自己真情流露致使陈让锦一时间说了心里话,可玉彻没想到的是,居然这么不中听!!

“陈公子,若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何意。”

“你心里知道!”

“你不说我怎能知。”

陈让锦断言道:“你生气了。”

玉彻道:“没有啦,景兰,我怎么可能会生气。”

陈让锦:“就因为我说了那些‘实话’?可那只是过去我对你的看法。”

玉彻点头道:“希望如此。”

不等陈让锦再说些什么,她指向远方,建议道:“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

而玉彻所指的那边便是远处另一处府宅,他们抵达墙下,陈让锦出奇地沉默,扬言要走,原来这竟是樊昌的府宅!

事已至此玉彻岂能放走陈让锦,他们来到樊昌的屋顶上,悄悄挪开瓦片。

只见樊昌正躺在椅子上看书吃东西,身体朝向正好背对他们,玉彻只能见到樊昌的后脑。

这回陈让锦比玉彻还要积极,趴在一旁将视线对准里面,哼笑了一声。

玉彻大警。

屋内樊昌似是感到什么,浑身不自在,四处张望又专注看书,随后口中叨咕着,子不语怪力乱神。

玉彻从衣服掏出一个缠满细线的小勾,这是无形为她特地制作的,功能齐全。

对上陈让锦极其困惑的眸子,玉彻将手指竖在嘴边,随后将钩子缓缓往下放,趁樊昌正专注看书还未分心时,玉彻轻轻甩钩勾上了樊昌手边的半块糕点。

待樊昌反应过来时,已是很久,他上下张望搜寻,觉得怪异又把侍从叫进来,侍从说什么都没有看见。

玉彻这回换了套路,勾到的糕点悬在屋顶,趁着樊昌再度坐回去时手腕一动把糕点又重新甩到樊昌怀里,吓得樊昌离椅跳起。

玉彻无心再捉弄樊昌,把钩线交给陈让锦,开启一对一教学。

只见钩子笨拙地来回在空中晃荡,缓缓下移接近糕点,就在马上触碰之际,重新坐回椅子的樊昌突然手疾眼快抓住缠在书上!

玉彻诧异,陈让锦淡定,偏偏樊昌铁了心要抓住他们,狠狠拉过线来,意识到有人在房顶,拿着棍子便跑出去拦截。

见实在收不回来,樊昌又动作迅捷,两人干脆放弃抵抗。

樊昌出来后朝着房顶看,傻了眼,他确定没看错。

景兰,玉楼兄!

好家伙,书中果然说的对,子不语怪力乱神。

樊昌向来对事物接受的快,眨眼间便端着食盒上了房顶。

“这么好玩的事你们居然不叫上我?”樊昌问道。

“现在还来得及。”玉彻回道。

樊昌指了指他俩:“看来你们之间并无……”

玉彻拍拍他的肩道:“多亏你未雨绸缪。”

索性来回翻墙也累了,三人便躺到房顶吃东西看月亮闲聊几句。

“对了,后日有一郊外射宴,你们知道吗?”樊昌想起什么问道。

“郊外射宴?”玉彻半支脑袋,她在故东从未听过此等宴会。

樊昌解释道,这射宴便是卢家继府宴举行的第二场宴会,主角是各家公子们,正是大展才艺的机会。而各家小姐也会参加,观赏游玩。

“只是景兰从不参加,毕竟他这人是纯纯的手无缚鸡之力。”

樊昌的肩膀挨了一杵子,他道:“不过力气很大。”

玉彻思索道:“听上去不错。”心里却想哥哥会去吗?

“不如我们后日就一同前去吧,往年都听说很是热闹,正好玩乐玩乐。”

这点玉彻倒赞同,毕竟来霁城一趟,总得有所收获见见世面。

于是后日又有事情可做了。

夜半时分,三人早已聊的累了不知不觉睡下,到了次日天明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在房顶睡了一夜,真是人生头一遭,肩膀硌的慌。

然后府中下人都还没起呢,玉彻建议道我们出去摸鱼。

三人来到郊外的河边,玉彻蹲在远处用钩子钓鱼,许久钓上几条,处理后拿到陈让锦、樊昌面前。

他们早已把火架好,玉彻动手烤鱼。

樊昌惊叹道:“你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玉彻谦虚道:“还有很多。”

这二人就跟城里进了村一样,格外新奇。

无形教给她的可不止这些,用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哪怕有一天她流落街头,这些技能也够养活自己了。

随后樊昌感慨道:“这玉栏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啊,名声曾远扬苍州也就罢了,就连其妹妹、身边的下属都如此不寻常。”

玉彻自信道:“远扬苍州算什么,总有一天,我哥哥说不定会名扬天下。”

“不过,你跟着来干什么呢。”玉彻对樊昌疑惑道,樊昌也知晓她与陈让锦此刻的婚约情况。这种时候,不更应该增加她和陈让锦的二人时刻吗?

樊昌接过烤鱼,道:“你们二人可不要重色轻友啊。”

随后他咬了一口原汁原味的鱼肉,夸赞一句。

玉彻又把一个最大的给陈让锦。

经过一晚上的摧残,陈让锦早已不成样子,和往日陈公子的形象大不相符,玉彻暗自腹诽。

“我说玉楼兄,何时能带我见见家兄啊,我真是仰慕已久啊,尤其是在读了他十一岁的文章之后……”樊昌道。

玉彻应答:改日。

由于只有两手玉彻只为他们二人烤了鱼肉,待她准备要为自己动手时,却不知,陈让锦早已放下手中食物默默在一旁替她烤鱼。

虽然手法笨拙却有模有样,直至陈让锦把新鲜出火的烤鱼交到玉彻手中,他才继续吃自己的。

可就在即将吃完时,他们之间的火堆蓦然灭了。

玉彻产生警惕。

樊昌却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有一股杀气……”

樊昌一语成谶,“嗖”的一声银光突闪一身影移了过来,一把银刀架在玉彻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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