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彻保证自己真的是饭后辗转来到陈让锦院外的,既然来此,恰逢门口看守侍从不见身影,她又不好进院打扰,便踩着墙边垒叠的石头探出头往陈让锦亮着烛光的书房看去。
可那孤零零的烛光剪影照映在窗上代表屋内空无一人。
这么晚陈让锦不在屋内又会去哪里呢?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彼此心中存在心灵感应,玉彻站在墙边陷入思索之际,在她的后方已出现一道身影,步伐正往这边赶来。
“你做什么呢?”陈让锦道,自他走到远处之时便注意到了一道鬼鬼祟祟趴在他院子墙角的一道身影,走近时方看清这身影何许人也。
那身影最初慌慌张张最终稳住身形,像是抱着极大决心转过身来跳下石头朝他走来。
陈让锦右手不自觉放置腰前,脚步停顿。
玉彻朝陈让锦走去,声调略微诧异,“景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彻故作停顿似是反应过来,顺手解释自己只是不巧路过而已,竟在此见到景兰。
玉彻转移视线落到陈让锦单手而立另一只手拎着两坛精致小巧的东西,她便紧接着问道,这是什么?
陈让锦没对之前的事情再做追究,将手中两坛酒水轻微抬起露在玉彻眼前,解释道,这是早就答应樊昌在爷爷寿宴那日共同畅饮的珍藏好酒。原来他刚刚不在院中就是为了这两坛美酒前去陈伯父院中一趟。
说起陈老爷子寿宴时期将至,玉彻与陈让锦之间还是毫无进展,最值得可提的不过就那点友谊之交。
玉彻向前一步,看向两坛酒道:“原来如此,却又可惜。不知我在陈爷爷寿宴那天可有机会和你与樊昌共饮,毕竟在那之后或许我就要回到故东去了。”
陈让锦敛眸,收回提起坛子的手,他皱眉道:“这纸婚约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想起在品茗馆玉彻的种种行为的背后动机,又想起先前玉彻之举,陈让锦反问道:“明明我们可以慢慢相处,为何你要这么急。”
玉彻以为她掩饰够好,但如今看来,还不够好,她平静下来眉目柔静,思索片刻道:“为何这是‘急’呢?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有没有可能是景兰你自幼想要的东西向来可以唾手可得,所以你丝毫不迫。”
“那么你迟早会错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陈让锦的关注点却与玉彻不同,他道:“什么叫做你是在做你该做的事情?莫非在你看来这婚约不值得思考,因为它存在,便去做了。”
玉彻心道还真是被你说对了一半,她道:“我与你不同,许多事情在我看来只要稍加思考便会稍纵即逝,一旦错过便不会重新来过,因此我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出现在面前的机会。”
陈让锦意见颇为不同,他道:“事情本就不能一概而论,婚约此等大事更要认真对待。”
玉彻道:“我当然明白要认真对待,却不知景兰是如何看待这门婚事的,做个决定而已,无非是同意与不同意,其实你一开始就做出了,深思并影响不了什么。”
此番争谈让玉彻意识到她与陈让锦在此时的差异,以及经历的人生所不同。
玉彻转念一道:“不如我来帮你拿这酒,你请我去院子里坐坐,认识这么久了还未有幸进入过呢。”
这般主动估计陈让锦也会退避三舍吧,他估计会好奇玉彻如此不守规矩可否读过女德。
玉彻表示女德是什么?自幼她读百家书学琴棋书画,跟随无形爬墙翻帐游遍半个苍州,她就不知道女德是个什么玩意儿。若非要有的话好像是隐山夫子曾掏出那么一本,不过很快被楼玉栏发现便责令扔了。
为此夫子还与楼玉栏在外争执了一番,不过她哥说,身为他楼玉栏的妹妹,不必学。隐山夫子作罢。
不知此刻在陈让锦眼里玉彻是楼小姐还是车玉楼,他没多大反应抬手将坛子交给玉彻便进去了。
于是玉彻竟进入了陈让锦的书房。
四周干净整洁摆放齐整,物品种类繁多可见陈让锦私下兴趣广泛。
屏风一旁墙面挂着一幅气韵生动的画作,一位端坐典雅的女子背坐其间露出修长脖颈。
画作下方盖有署名为漆子夫的印章。
玉彻诧异道:“莫不是你喜欢如此雅致的女子形象。”
陈让锦放下酒归来,辟谣道:“那是著名大师千金难求的画作,笔触风格甚有雅趣。”但就是对喜欢与否避而不谈。
玉彻来到陈让锦桌案前,上面还有他尚未写完的书法,玉彻毫不客气拿起,看向上面落下的几个大字,“齐家、治国、平天下……”
陈让锦绕过玉彻收回卷起放置一边,“写得还不够好。”
玉彻却道:“我认为很不错。”
她又道:“莫非你日后有建功立业的想法,那我可会是个不错的贤内助。”
陈让锦瞥来一记眼神,顺势接下:“哦?怎么说。”
玉彻礼貌微笑拉过陈让锦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撸起袖角道:“在疲惫的时候我可以捶肩背。”
话落哐哐两声从陈让锦背上传来。
“口渴的时候我还可以沏茶。”
玉彻转动手腕疏散筋骨,来到放置茶壶的地方趁水还温抓了一小把茶叶丢进去晃了晃,淅沥沥倒入茶杯中,浓深的颜色散发出极致苦涩的气息。
陈让锦拿在手里放在鼻尖察觉不对劲又放下,却又被玉彻伸手凑到嘴边,贴上唇瓣。
“苦到极致就是甜,景兰你试试。”
两股力度,杯子上下相持不动。
最终陈让锦率先妥协放到嘴边轻抿一口。
他皱眉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最好的贤内助?”
玉彻点头道:“不错。不知你可听过一句话,打是亲,正因为你是景兰,我对你做出的行为皆代表玉彻对你的亲近之情,若是换作旁人,定不会如此对待。”
陈让锦:“……”
“你对你哥也这样过?”陈让锦问道。
玉彻回想,有过,但不多。自幼楼玉栏对她的教导那可是严苛到骨子里,一个规矩哪怕一个眼神就让她久久不敢上前。
因此玉彻对哥哥的情感那可谓是既亲近又生畏,不过玉彻想,无论再冰冷的楼玉栏也无法阻止玉彻的亲近之情,他们之中仿佛有着某种羁绊,隔着天涯海角也斩不断的。
夜色之中月光挥洒铺满大地,玉彻看天色尚晚,心中还是有警觉的,告别景兰先行回去。
路过楼玉栏的院中时见仍有光亮,好奇哥哥此刻在做什么便鬼使神差走进去。
奇怪的是,无形无踪都不在,屋内虽有烛光却无楼玉栏的身影。
她瞥见不远处凉亭似有影动,提着神走去果然在亭子见到楼玉栏的身影。
可借着月光仔细看去却不止楼玉栏一人。
只见月光之下,楼玉栏冷冽正不知说些什么,那跪着的身影低头颔首一动不动。
楼玉栏高大的身型将跪着的人遮挡住,使玉彻不能全然看清,她放轻步子朝那边走去好奇是何许人也惹得她哥如此怒气。
“唰唰”两声两道身影降至齐齐挡在玉彻面前。
无形无踪道:“公子禁止入内。”
玉彻探头他们挡住,玉彻转身他们又紧随其后严防死守。
玉彻问:“那是谁?”
无踪道:“小姐不该知道。”
玉彻放弃,如若是楼玉栏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那么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知晓,索性不再去问,浪费精力。
无形无踪齐刷刷伸出手,道:“请小姐速速离开。”
玉彻摊手道:“究竟是什么人,连我我不能知晓,好好好我不问,早睡早起身体好。”
回到小院内,惊鹊早已为玉彻铺好床,玉彻抱住惊鹊亲昵道:“好惊鹊,真想让你陪我一辈子。”
惊鹊呆呆“啊”了声,反应过来,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将要单身一辈子!不过她远远的脸盘堆起两坨肉,抱住小姐,“惊鹊愿意!”
明日便是卢家今年夏日举行的第二次宴会——射宴。
据樊昌说此宴最初是为卢公子准备,而后演化成霁城众公子皆可参加的射箭竞赛,看台上坐满观娱之人宴饮观赏,若有兴趣的小姐夫人们也可下场尝试。
陈夫人已在今日午时派崔嬷嬷送来请帖,明日上午与她共同赴宴。
此次宴会是在郊外卢家地盘露天举行,风和日喧,众家夫人小姐公子马车停在一处早已到达。
玉彻轻扶陈夫人经过竞赛场地往看台走去,上面高台是众夫人专属,下面两排看台一侧坐小姐们一侧为公子们准备。
玉彻落座自身位置,目光投向远处场地还在准备中的公子们。
身旁突有一身影面对她侧坐轻声唤玉彻,“楼小姐。”
是卫家小姐卫乌珏。
此人玉彻印象深刻,鹅蛋弯月眉,打眼一看扑面而来的英气,谈吐间双眸充满神采。
玉彻礼道:“卫小姐。”
“叫我乌珏即可。”
“那便唤我玉彻。”
卫乌珏的座位就安排在玉彻旁边极近的距离,方便左邻右舍间凑头私语。
原来是卫乌珏自上次在卢府比试琴技后便对玉彻所选的曲子念念不忘,恰逢两人座位相邻,她便主动交友,想要一见作曲之人,向玉栏公子讨教。
玉彻明了其意,怎能不成人之美。
只是,她默默看向对面一排中头戴白色斗笠静坐其间的一抹白色身影,倾泻垂落的薄纱随风微微拂动。
那薄纱就如同其人一样,难以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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