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珏向他付之一笑，随即转眼向祁鸣已问安道：“父亲。”

祁鸣已捋了把胡子，面上看不出任何不体面的心思，很是一位平常人家威严父亲的模样。

他开口道：“既然到了便进来吧。”

话音才落，姜珏便觉得有人已经挤到他身边来。

果不其然，不过是稍微转动了一下眼珠，余光便已经瞥见莫成运那张精明的脸。

他事事周全着，一旦姜珏这边有什么事发生，亦或者是需要什么东西奉上，他都能做那个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四哥请先。”莫成运道。

“莫公子不必见外。”姜珏也回，之于此人，他还有许多疑惑未解，暂时虚以委蛇是必要的。

而对于他们两个之间这版和睦的气氛，祁鸣已显然是满意的，只是在姜珏开口叫莫成运莫公子的时候稍有一刻停顿，开口纠正他道：“成运既然已经上了我祁家的族谱，记在我名下，跟你自然就是一家的兄弟了，与子荣子赋没有区别。”

与祁子荣祁子赋一样，这是嫌他不叫莫成运弟弟了。

那日莫成运成亲闹得那般大，也没耽误他们父子两个认亲，今日还要补一个家宴来稳固这相互之间的利益关系，丝毫不在乎那场变故里面死了谁

何其的凉薄好笑？

姜珏心下觉得荒唐，面上却不显，也不多加反驳，没有回话。

毕竟明面上有所求的人可不是他，所以这场子自然也用不着他来圆。

不过是片刻的沉闷，莫成运便已经将话接了过去。

“何必麻烦四哥，我一初来乍到的商贾之流，得了福报才有幸进来咱家的门，年龄虚长这许多，四哥难开口也是使得。”

此话一出，祁鸣已虽是背对着他们，却也明显叫人感受到他身上原本的那股子不悦之意消消失了许些。

姜珏也顺势佯装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向莫成运投去感激的目光，感谢他施以援手。

“都坐下吃饭吧。”祁鸣已入席，目光很是凌厉，这自然是针对姜珏这个“不孝子”的，他权当没看见。

其实这位父亲对膝下的每个孩子都平平，有利可图又乖顺听话的自然和颜悦色。

如他这般不好把控又喜欢落人面子的，自然不得好脸。

如果不是自己的官足够大，姜珏觉得他都能骂过来。

“公子请入座。”手如柔夷的姑娘们为这一屋子明枪暗箭的人拉开座椅，奉上洗手的铜盆，待他们洗完擦干又陆续离开。

……这与先前伺候在祁鸣已身边的那些姑娘并不是一批，看来是他又换了新人。

姜珏的目光看向莫成运，眼底的厌恶一闪而过。

祁鸣已根本就没钱再在家中做这些，那么能帮他做这些的就只剩下莫成运一个。

莫成运真是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新的‘惊喜’。

在莫成运看过来的前一刻，姜珏已经收敛好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他现在所扮演的，是一个高官厚禄，和祁鸣已一样眼高于顶的丞相大人。

等他压下心底的那股子恶心感，伸手接过了莫成运手中的酒。

“这是从弟弟宅子里带出来的果酒，不醉人，四哥放心喝。”他眉开眼笑，虽然不强求姜珏叫他弟弟，却一口一个哥哥的称呼。

除了称呼以外，其他地方没有丝毫出格让人感到不适的地方。

除了酒以外，莫成运敬酒的这套杯子也是他从莫宅带来的，金杯镶嵌着红宝石，大俗即大雅。

姜珏垂眸，桃红色的酒液看起来便很是吸引人，尤其吸引他这个刚吃过一样的酒中了毒的人。

片刻，他一饮而尽。

清甜的酒水滑进喉咙，味道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这杯没毒，姜珏一只手放在桌子下面，指尖蜷缩着触碰掌心，那里的温度没有明显的升高。

虽说如此，他的心却冷了下来。

李汇在赏宝宴之前便跟人提前谋划好了要给宴上的下毒，而在他事后，姜珏和赫连瑾瑜并没有干涉过赏宝宴原本的吃食安排。

也就是说，酒水之类的东西都是照李汇的原计划推行的。

据赫连瑾瑜那边送来的消息，李汇在蒲柳村乃至整个允县都没有什么亲密关系来往，是个彻彻底底的异乡人。

且李汇在人眼皮子底下露面的时辰并不长，是怎么在私下和莫成运产生交易的？

除此之外，如果说之前都还只是怀疑，那么这一杯酒便让他确定了近日里蒲柳村的诸多事端恐怕跟莫成运脱不了干系。

莫成运依旧是笑着，也给祁鸣已斟了一杯酒：“小酌怡情，父亲也尝一尝这酒。”

“你有心了。”对于莫成运的乖顺，祁鸣已很是满意，端起金杯抿了一口其中的酒液。

姜珏放下空酒杯时恰好碰上他往这看的目光。

祁鸣已轻咳一声，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今天到底是他拉下面子来撮合两人的关系，总是不给姜珏好脸色总归不合适。

但他死读书了这些年，到底是不大懂得这些人情间的事，哪怕是对着自己的儿子，也干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本心的那点孔孟之道一直提醒着他，自己并不是什么慈父，对这些个几乎全是其母亲一手带大的孩子没法颐指气使。

纠结半晌，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片肉，送到了姜珏碗里。

只是可惜，他眼前这个恰巧是个不爱吃肉的，姜珏没动筷子。

莫成运大概早知道祁鸣已是个不中用，这会脸上也并没有多意外的神色。

他见姜珏没有动盘中碗里的肉，很是精明地将桌上为数不多的素菜都挪换到了离姜珏与祁鸣已都不远的地方。

他为祁鸣已夹了一筷子桌上青翠欲滴的嫩笋，开口并不是叫祁鸣已欲言又止的事。

“父亲尝尝这个。”他道：“四哥见笑，往前我常在外漂泊，旁的算不上精通，对入口之物却还能算得上有些独到的见解。”

在他的注视下，姜珏拾起筷子尝了一口这道笋，清脆爽口，确实是好菜。

他接过莫成运的话：“此话从何说起？”

莫成运只看他方才吃过的这道，回道：“譬如这道菜，便是取应季的嫩笋，沸水焯过，去了苦涩放凉，后又用盐醋胡椒拌过的，吃下去最是爽口解腻。”

他介绍此菜的神情与当日介绍炰羔时也别无二样，不免叫姜珏这个本就在当日分外反感的人想起旧景，本就不怎么强的食欲顿时便去了个十成。

只听着莫成运继续说道：“不论草原还是大靖朝内，美食遍地，只是境内在连年不定，我们这些做行商的连官道也不敢走，光是各州府之间的菜品都难互通，真是叫人难过。”

姜珏看他这幅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下了然，莫成运说的是内忧外患的事，开了个头后又点到即止不再提，把剩下的东西留给了他。

他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情：“话虽如此说，但这事到底是要靠陛下的意思，我等下官实在不敢多话”

话说了一半，又恍然大悟道：“待我回中都后定然写一封奏折呈到陛下眼前诉说此事。”

他说着，还顺便感谢了莫成运一把。

其实姜珏觉得莫成运能看得出他这是在踢球，虽然不接受，但我不拒绝莫成运的示好。

所以他也一直尽职尽责的把自己在莫成运心里的形象往“眼高于顶，利益不够”的方向推，希望莫成运能自己主动的往圈里跳，不要叫他费事。

莫成运道：“哪里的话，若保天下者，纵使贱如我等草民，也是与有责焉「1」不是？四哥如若不好行事，我倒是也认识一些行商的同道，亦可以尽一些绵薄之力。”

终于等到他说出来真正的目的了，姜珏改换了一副不解其意的表情，等他解释。

只听莫成运道：“我可作保，去集结同为商贾的同道放钱在村子里修筑些野道供在各地做买卖的贩子们往来，等官道重新修成之后，在野道上做买卖的贩子们再用挣得的银钱还债，如此一来二去，在官道未曾重修完成之前，也不耽误各地的东西往来。”

他沉浸在自己对修野道助行商的畅想之中，俨然是一副忘我之姿，姜珏自然也就顺着他的意，忽略了他带着窥探之意的目光。

这顿饭本来就是为了姜珏和莫成运准备的，所以祁鸣已不好离席，却也并没有插嘴的意思。

莫成运说了许久，像是终于“发现”了姜珏没什么反应，这才从沉浸中脱出身来，面上罕见地显出了属于乡间男人的害臊来。

他说着肺腑之言：“说多了……我只是想着能有个法子叫各地牵起线来，人动起来，金银才能不只聚在一处。”

姜珏一直看着他的表演和念白，估摸着差不多了开口：“事是好事，可如果只是脑子里的想法，恐怕难以推行，贸然推行恐怕不能服众。”

修路办事，除了有人出钱，还得有人出名声，就他这个从中都出了门便叫人认不得的丞相的名显然用不了。

姜珏又抛出一钩饵料，说实话如果只听表面，莫成运确实是在为民为商，甚至说是为国着想，只不过他向来不喜欢只听表面。

至于眼前这事，莫成运既然敢在这里说出来，就肯定不会只有一张嘴把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定然是早有准备。

如果他能顺着姜珏的饵料咬上去，除此之外还能带来几个“意外之喜”又何乐而不为？

姜珏只坐在原地，颇有耐心地握着手中的那杆钓竿，等着莫成运的愿者上钩。

「1」原句：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出自：顾炎武《日知录·正始》

读者大人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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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下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