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是有耐心的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了暖没进多少饭食的胃。
莫成运自然也将筷子搁在一旁,正色道:“说来惭愧,关于此事我在先前已经与那几位同道有过初步商讨,但诸方受限,最终只在身边几个小村镇里有所推行,所取得的成效并不显。”
如果莫成运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些个“身边的小村镇”,不必说也肯定与蒲柳村相距不远,甚至说不定就在蒲柳村。
如果不是真的,那恐怕只会更多而不会更少。
如此一来,这几个村镇恐怕只是他抛出来的一小撮棋。
一个行商不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可倘若他跟近日里朝廷查的案子有关,那就未必了。
毕竟那群被打晕的“村民”身上的刺青可没有作伪,决计是往生宫里派出来的。
姜珏思量着,莫成运看起来虽并非是肥头大耳的模样,但身量也已经颇有分量。
他穿着打扮并不讲究,说话做事也不会介意别人能看出来他是个好附庸风雅的俗人。
这样的人,他的刺青会在哪呢?
他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莫成运露出来的半个身子之上,等人说完了话,才犹疑着开口:“如此,你寻个时间带我去你说的这些个地方瞧瞧,之后再做决定。”
说罢,还故作不放心地补充了句:“此事非同小可,我得见过才能知道合不合适。”
得到心中所想的回应,莫成运脸上的欢喜更是掩都掩不住,他抱拳谢着:“省的省的,四哥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这样,后日我便登门再来,请四哥去我那几个同道那里见一见。”
姜珏微微颔首,重新夹了几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这是闭嘴吃饭的意思。
莫成运自然也看得出,借着机会又给他倒了几杯酒,姜珏都一一饮下。
酒过三巡,莫成运家里就来了人,那来人不似普通的仆役,上前附耳几句,莫成运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旋即便向姜珏告辞:
“弟弟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了,失陪。”
姜珏扶着额,向他摆了摆手:“家中事重,你先回去便是,事到后日见了再谈。”
莫成运朗笑,说话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那就有劳四哥赏光去看一趟了。”
姜珏瞌目,宽袍大袖遮住他脸上的表情,一副喝多了的模样,听见了莫成运的话也没回。
莫成运被自己人搀扶着走,姜珏的袖子仍垂着,在人看不见的角度,一双幽深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向外看,那里还有刚在不省人事的模样。
姜珏的视线始终跟随着莫成运的腿往外去,看来装醉的可不止他一个,祁鸣已的这位好养子也在演。
只不过纵使他演的再像,连扶人的仆役都事先找好,也没能把他身为习武之人的习惯给藏严实。
纵使晕头转向,下盘也依旧稳得惊人。
不过说起祁鸣已的养子……
莫成运走了,祁鸣已却还坐着。
刚才莫成运敬的酒他都借着遮掩,至少有一半都倒在了袖子上,但祁鸣已可是结结实实地全喝了下去。
他放下挡着脸的胳膊,按了按眉心,然后皱着眉看过去,因着脸上还残留着退了烧的潮红,所以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这些个姑娘都很面生,不像是蒲柳村本村人,姜珏斟酌了片刻,怕其中混着莫成运的眼线,多说多做也许会打草惊蛇,便没有遣她们先离开。
他推开椅子,起身扶住祁鸣已的胳膊,开口虽然不像莫成运那样大舌头,却也带了三分醉意。
“你们且将此处收拾干净,我送父亲回房歇息。”
说罢,他随手指了个离得最近的家丁,招了招手:“你跟我一起。”
那家丁本来还在打哈欠,忽然被点名,硬生生将打了一半的哈欠咽了回去,忙上前搀扶住老爷子的另一条胳膊:“是,四公子。”
莫成运送来的这些人像是被教好的,自始至终都一言未发,微微福身之后便各自去拿东西清扫屋里了。
“走吧。”姜珏的目光最后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转过身继续扶着祁鸣已往外走。
外面的天已经隐隐沉了下来,凉风习习,吹得人头发痛,另一旁的家丁显然注意到了他的不适,小心翼翼的开口问:“公子,要不我再寻个当值的兄弟把老爷送回去,您先回去歇着吧。”
姜珏脸上的红早在刚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全部褪下去了,这会风一吹只显得苍白。
他却仍扶着祁鸣已的胳膊,摇头道:“不用麻烦,就快到了。”
“是。”那家丁应了一声,不再说多余的话。
最近不止是祁府各个偏院的仆人少,就连主院守着的人也少了很多。
孟秋云早就与祁鸣已分居,姜珏两人一直扶着祁鸣已推开了主院卧房的门也没见个出来迎接的。
等把人抬到床上后,姜珏道:“你且先回去吧,这边我来看着。”
“是。”
家丁正欲转身,眼前却忽然神来一只有点惨白的手,这只手掌心朝上,托着一只小巧的钱袋。
姜珏把装着些碎银的钱袋递给他,脸色比手上的皮肤还要惨白,纵使屋内点着灯也有些像不知哪道阴曹地府钻出来的鬼魂。
他道:“今日值守辛苦,回去便早些歇着吧。”
“奴才多谢四公子!”
方才干活的家丁喜笑颜开地接过姜珏手里的荷包,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什么人魂鬼魂,能给钱的他统统称之为财神爷。
他连向姜珏拜了几拜,便脚步轻快的离开了祁鸣已的屋子,走的时候还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扉被合上。
从递了钱之后,姜珏便没再管身后人的反应。
床上的祁鸣已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俨然是已经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确定这人确实已经睡死且轻易不会醒来了之后,飞速出手给他翻了个身。
挑开祁鸣已肩颈处的衣物后,发现上面的皮肤皆是一般模样,上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刺青在。
姜珏稍皱了下眉,正在他想要再看看祁鸣已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刺青的时候,屋内却传来了其他的动静,他只好将祁鸣已按原样放好,作回刚才的动作。
“公子?”
是舒朗的声音。
他从窗户上跳下来,挠了挠脑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正盯着祁鸣已看的姜珏,试探着又喊了一次。
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自己身边这个,姜珏松了口气,再看了一眼床上躺的好好的人,拉着舒朗的袖子就出了门。
待找到一处隐秘的角落,他开口问道:“回来了?查的怎么样?”
舒朗把手里的本子哗哗翻了几页,悄声道:“查到了,近年确实有蝎子陆陆续续从往生宫内出去,散向各处,不过属下顺藤摸瓜继续往上查,却没查到别的多少有用的事。”
他往后翻了一页,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连月亮都跑了出来,舒朗本子上的东西有些模糊不清。
他有些艰难辨认道:“……我记下来的只有一条,这批蝎子,似乎都是朱雀护法手底下的,他前些年就来中都了,据说是做官,但做的什么官没说,我也查不到。”
朱雀来中都做官不是秘密,往生宫的人各自之间并不常见面,又皆会些改头换面之术。
姜珏自然也没有过跟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有过过密的往来。
朱雀护法来中都当官也只是宫主提过一次,只知道他自从来了中都便再也没有回过往生宫。
那么这批蝎子,必然是当年来的时候一并带出来的。
姜珏想起来白日里赫连瑾瑜给他看的那份卷宗,除了被他略看了一眼的科举舞弊案外,上面恰巧还记着一宗数年前的事。
说的便是允县当年人口凋敝,官府做主,从临近各县迁了一批人来定居。
朱雀护法入朝为官带着蝎子,允县迁民,还有混在民众里分辨不出来的那群人,桩桩件件搁在一起,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往生宫出死人是常事,先前不见人的音信,姜珏只在心里当他是死了。
可如果是连而今这一步都算到了,这位朱雀护法的处境恐怕与他所预想的处境恰恰相反。
只不过只派蝎子出面是什么意思?露出马脚引着他继续查下去?
姜珏不大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没什么功夫跟着往生宫里这群阎王小鬼兜圈子转,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对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不感兴趣。
于是之于此事,他没有表态。
“把这些事整理出来,找机会递给赫连瑾瑜。”
“是,公子……什么?”舒朗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
“我和他是合作关系,这案子归属在他。”姜珏平静地陈述着这两天发生的事,丝毫没管舒朗眼底的惊讶。
他坦然地把事情推到赫连瑾瑜身上,这里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想管。
“是。”舒朗缓过神,刚把本子收好,便听姜珏又开口问道:“我让你查赫连瑾瑜住在哪里,有眉目了吗?”
“差点把这事忘了。”
舒朗一拍脑门,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纸出来。
姜珏接过纸,入眼便是上头画的密密麻麻的红圈,而被红圈圈出来的,是允县周围各处的山林野地。
姜珏:“……”
这人是什么山野妖精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山野精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