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坠落

从沈氏离开那天,林晚晚卡里有两万三。

三个月工资攒下来的。她舍不得花,想着留着还债。

债主没给她机会。

离开出租屋的第三天,她在一家小旅馆被人堵住了。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矮,堵在门口不让她出去。

“林大小姐,你爸欠的钱,该还了吧?”

她把卡里的两万三全转了出去。

还不够。

“剩下的,三个月内还清。”高个男人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印着沈家老太爷私人财务公司的章,“这是本月的‘服务费’收据。本金八十七万,另算。”

林晚晚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八十七万。

她洗碗洗一辈子都还不起。

第二周,她收到一条彩信。

是她洗碗时的偷拍照,油腻的水池,泡得发白的手指。附言:“明天中午前,打五千。否则发给沈氏HR。”

她删了照片,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不能报警。

这些人有资源追踪她,能摧毁她任何重建生活的可能。

只能躲。

---

必须找工作。

她换上新买的廉价T恤,把头发扎起来,对着旅馆洗手间模糊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脸像被水泡发的纸,皱巴巴的,看不出是谁。

她扯出一个笑。

“可以的。”她轻声说,“你可以的。”

然后出门。

一整天,她跑了六个地方。

餐馆服务员、便利店收银员、超市理货员、奶茶店店员、家政钟点工、发廊洗头工。

全部被拒。

有的是“不招短期”,有的是“需要健康证”,有的是“没经验”。最后一家奶茶店的店长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那个林国栋的女儿?我在新闻上见过你。”

林晚晚愣了一秒,说不是,你认错人了。

店长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没戏了。

林父的案件虽然判了,但新闻还在。那张法庭素描上,她的侧脸被画得很像。只要有人留意,就能认出来。

叛徒的女儿。

她走出奶茶店,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很晒。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

傍晚,她在一家小餐馆找到一份洗碗的活儿。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胖胖的,说话大嗓门。她没问林晚晚叫什么、从哪来,只问了一句:“能干多久?”

“一个月。”林晚晚说。

“行。一天八十,包两顿饭,现金结。”

林晚晚点头。

就这样开始了。

洗碗间在后厨,又小又闷,堆满了油腻的盘子和碗。水是烫的,洗洁精刺鼻,手套破了个洞,手指泡得发白。

晚上十点下班,她回到旅馆,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窗台上那盆椿树苗还是蔫蔫的。她忘了浇水。

爬起来,给它浇了水,又倒回去。

眼睛闭上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新号码,空空的。没有消息,没有来电。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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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了一周。

洗碗、睡觉、洗碗、睡觉。中间抽空去医院做了健康证,花了二百。老板娘人不错,提前预支了五百工资给她交房租。

林晚晚算着账: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去掉房租和吃饭,能攒下一千。但要还清八十七万,得干到猴年马月。

她不想想这些。

想了也没用。

第二周,餐馆来了一桌客人,喝多了,在包间里闹事。她听见动静,没出去。后来老板娘报警,警察来了,那桌人被带走。

老板娘在门口骂了半天,转头看见她在洗碗间门口站着,忽然说:

“姑娘,你以后别晚上一个人走。这附近乱。”

林晚晚点头。

那天晚上下班,她绕了大路回旅馆。走了一半,还是觉得有人跟着。

她加快脚步,头也不敢回。

进了旅馆,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半天。

窗外没有月亮。

她蜷在床上,把被子裹紧。

手机就在枕头边。她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翻个身,背对着它。

睡吧。

---

第三周,身体开始出问题。

先是胃。三餐不规律,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顾不上吃饭,晚上回旅馆猛吃泡面。胃疼从偶尔变成每天,疼起来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和跳湖那天的冷不一样,这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

她买了瓶胃药,疼的时候就吃两片。

然后是腰。洗碗一直站着,腰疼得直不起来。她找老板娘要了一块垫脚的木板,好了一点。

最后是发烧。

那天洗完碗,她觉得头晕,以为只是累。回旅馆的路上,腿软得走不动,扶着墙歇了三次。

进了房间,倒在床上,浑身发烫。

她爬起来找药,发现药吃完了。

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灰白的,裂缝还在。

她闭上眼。

梦里很乱。有湖,有椿花,有墓碑,有一把黑伞。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烧退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台上的椿树苗。

一片新叶顶开旧叶钻出来——嫩绿得刺眼。

而她的手指因长期泡水裂了口子,血丝混着洗洁精渗进木砧板。

“你倒比我硬气。”她对着树苗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我快撑不住了。”

---

第四周,老板娘突然问她:“你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林晚晚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你怎么知道?”

“有两个人来问过。”老板娘擦着桌子,头也没抬,“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说是债主,女的说是朋友。”

她顿了顿,瞥了眼窗台上那盆椿树苗:

“那小树都蔫成那样了,你还天天浇水。姑娘,有些东西,浇多了反而烂根。”

林晚晚没说话。

“我告诉他们你不在这儿。”老板娘终于抬头看她,“姑娘,我不知道你欠了什么。但你这一个多月,我看得出来,是个老实孩子。”

林晚晚眼眶一热。

“谢谢。”

老板娘摆摆手:“赶紧洗吧,一会儿来客人了。”

那天晚上下班,林晚晚走在路上,一直回头看。

没人跟着。

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三个月,已经过去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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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期满,她辞了工。

老板娘多给了她五百,塞进她包里一个信封。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手写地址:“城西花鸟市场,老李苗圃。就说王姨介绍的,买树便宜。”

林晚晚看着那张纸条,愣住。

“拿着。”老板娘说,“以后走正路,别干傻事。”

林晚晚点头。

走出餐馆,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她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去哪。

旅馆只能再续三天。之后呢?

换城市?换手机号?一直躲?

可债还在。

躲不掉的。

雨落下来。

她没带伞。

淋着雨走回旅馆。

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晚晚?”

是陆清清的声音。

她愣住。

“我在仁和医院看到你的健康证申请记录。”陆清清说,“找了你一个月。”

林晚晚没说话。

“债主是沈家老太爷的人。”陆清清顿了顿,“他们不会停手,除非债务清零。”

林晚晚攥紧手机,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你想让我签卖身契?”

“我想让你活下来。”陆清清的声音很轻,“去我那儿住几天。就几天。”

林晚晚抬头。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陆清清站在车边,撑着伞,看着她。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

陆清清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把伞举到她头顶。

她身上有淡淡的山茶花香——和医院那天一样。

那时候林晚晚以为她是沈云薇。

现在她知道,有些人,从来就不会让她失望。

“或者……”陆清清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她也在找你。”

林晚晚心里猛地一抽。

她张了张嘴。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

“……好。”

陆清清笑了,伸手把她拉进伞下。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林晚晚低头看着地上被雨水打湿的影子。

忽然想起那朵被碾进泥里的椿花。

和此刻的自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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