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斜铺在山道上,风掠过坡地,便掀起一片细碎的白。
苏天馈踩着落在地上的白花,脚步平稳地走进山脚下的一处村落。
行囊里只剩半块干硬的饼,水囊也见了底。赶了三天路,她不得不停下歇歇脚,顺便补充点物资。
她的目光落向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清楚她不需要多余的东西,只需要一条顺畅无阻的路。
村口的青石板上,坐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指尖紧紧攥着半块麦饼,看见孤身走来的苏天馈,眼睛先亮了亮,随即又染上几分怯生生的拘谨。他攥着衣角犹豫许久,才站起身,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你、你也是去青云宗的吗?”
苏天馈停下脚步,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男孩被她看得愈发局促,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我叫阿禾,明天我自己去宗门参加考核……我认得路,山里的近道我都清楚。你一个人走,会不会害怕?我们、我们可以一起走。”
他说着,把怀里那半块还带着余温的麦饼往前递了递,眼神纯粹又温顺,没有半分恶意。
他是真的觉得,两个稚童同行,能互相照应,能少些凶险。
苏天馈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又落在他身后隐在云雾里、蜿蜒进山的小路。
她不熟悉路。
苏天馈立刻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声音软乎乎的:
“好啊。不过今晚能让我在你家歇歇脚吗?顺便打点水喝,我的水快喝完了。”
阿禾想都没想就满口答应,脸上绽开欢喜又拘谨的笑,连忙领着她往家走,一路热情地介绍着村里的人家与周遭的情况。
他把她当成同行的同伴,当成孤身赶路时唯一的依靠,恨不得把所有善意都摊开,拉近两人的距离。
苏天馈始终沉默,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既不亲近,也不疏离。
而阿禾毫无防备。
一路走一路说,把自己的家底尽数摊在了她面前。
他家就在村子最东头,两间矮屋,只有爹娘两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农人。他们夜里睡得沉,院门从不插紧,村子偏僻,入夜之后便家家户户闭户,连狗吠都极少。他絮絮说着,等从宗门得了好处,一定要回来孝敬爹娘,说爹娘最疼他,夜里总会留着灯等他归家。
苏天馈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尽数记在心里。
很快两人便到了阿禾家门口。那是依山而建的两间低矮土坯屋,矮墙由碎石和黄泥胡乱垒成,院角几畦青菜蔫软单薄,处处透着山里农户的清贫拮据。推开木门,屋内光线昏暗,灶膛里柴火微弱,只漫出淡淡的烟火气,糊着旧纸的木窗漏进些许天光,桌椅都是磨得发亮的旧木,边角磕磕碰碰,满是岁月磨损的痕迹。
阿禾的爹娘都是常年面朝黄土的农人,皮肤黝黑粗糙,眉眼温和本分。男人脊背微驼,掌心布满老茧与深浅裂口,见苏天馈进门,连忙搬来一条凳面开裂的旧木凳,用袖口草草擦去灰尘,憨厚局促地招呼她坐下,声音粗哑温和,连声让她一路奔波快歇歇脚。女人围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头发随意挽起,鬓边还沾着草屑,手脚麻利地往灶膛添柴。不过片刻,便端上两碗稀薄的杂粮粥,配一小碟腌得发咸的萝卜干,又摆上两块蒸得发硬的红薯,分量不多,却已是这户贫寒人家,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全部吃食。
她站在桌旁,目光软和地望着苏天馈,轻声劝她趁热吃,怕孩子赶路饿坏了,又转身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两颗不起眼的麦芽糖,小心翼翼塞进苏天馈手心——那是平日里舍不得给阿禾多吃的稀罕零嘴。夫妻俩全程带着质朴笨拙的善意,没有半句虚浮客套,只有对孤身远行孩童,最真诚的照料与疼惜。
这对夫妇让苏天馈想起了自己的养父母,心头不禁涌起一丝厌恶。
当夜,苏天馈借住在阿禾家,与他同睡一间偏屋。
阿禾累了整整一天,沾着干草便沉沉睡去,睡梦里还皱着眉,嘴里轻声念着爹娘。他完全信任身边这个笑容乖巧、沉默安静的同伴,半点防备都无。
月上中天,村子彻底陷入死寂,连风声都放轻了。
苏天馈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身旁熟睡的阿禾,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彻底融进漆黑的夜色里。她熟门熟路地摸到阿禾父母的卧房门口,矮屋的灯火早已熄灭,木门虚掩着,指尖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传来两道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两人睡得极沉。
苏天馈立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寒芒微闪。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失控的血腥响动,甚至没有惊动枕边人。不过一瞬,屋内便漫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快得像风过无痕。
她动作沉稳地弄乱屋内陈设,翻出仅有的几枚铜板与零碎银钱带走,藏到村外的石缝里,将现场完完整整伪装成入室盗窃、被撞破后杀人灭口的模样,清理干净自身痕迹,才悄无声息地摸回偏屋。
阿禾依旧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
苏天馈轻轻在他身边躺下,侧头望着少年熟睡的侧脸,唇角弯起一抹干净又甜甜的笑,声音轻软温柔,落在寂静的夜里:
“阿禾,好梦。”
说完,她敛去笑意,闭上眼,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我的小禾苗啊,不需要多余的累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