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薄凉,天光刚漫过窗纸,屋里静得只剩轻浅的呼吸。
阿禾醒得极轻。
他眨了眨眼,没弄出一点动静。身侧的苏天馈还靠在里侧睡着,安安静静的,眉眼柔和。少年怕吵醒身旁的少女,连起身都蹑手蹑脚,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指尖轻轻勾开薄被,踮着脚、顺着墙边慢慢挪出偏屋。
往常这个时辰,爹娘早就起来了。
灶房该有烧水的响动,院里会扫着柴禾,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
可今天,整座小院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心里只浮起一点淡淡的奇怪,没有害怕,也没有多想。轻轻走到正屋门口,小声喊了句:“爹?娘?”
没有回应。
他微微歪头,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晨光顺着门缝淌进去,落在地上。
阿禾小小的身子一僵,站在门口,眼睛一点点睁大。
是爹,是娘。
他们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身上、地上,都是暗红黏腻的颜色,看着好吓人。屋里的柜子歪了,衣裳散了一地,乱糟糟的。
孩子不懂什么叫入室杀人,不懂什么叫盗抢,他只知道——
爹娘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再抱他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先是小声的抽噎,紧接着,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炸开。
“爹娘——!”
阿禾冲过去,跪倒在地上,小手想去碰,又不敢碰,只能埋着头,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绝望又无助的哭声,穿透安静的晨雾,远远飘了出去。
里屋。
苏天馈是被这阵哭声吵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一片沉静无波。片刻后,她垂下眼,压下眸底深处的漠然,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惶恐又心疼的神情,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衣摆,快步走出偏屋。
站在廊下,她看向屋内跪地痛哭的阿禾,面上是真切的难过与同情,眉眼微蹙,神色担忧,完全是一个撞见惨剧、心生不忍的普通孩子模样。
昨夜她清理现场、翻乱屋内布置,留下入室劫掠的假象,做得干净利落。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昨夜借宿在此的普通少女,和这场灾祸毫无关系。
阿禾的父母是牵绊,是杂草,是阻碍她独占这株禾苗的多余之人,可这份心思,绝不能露在人前半分。
没过多久,邻居被凄厉的哭声引来。
几户村民匆匆推开院门,一进门就看见正屋的惨状,瞬间脸色煞白。
年长的邻居快步上前,一看屋内凌乱的摆设、翻倒的木箱、地上的血迹,当即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判断:
“是遭了歹人!看样子是夜里入室偷盗,被撞见,下了狠手……”
旁人一听,顿时慌乱起来,有人连忙去村口报官,有人围在门口不敢进去,低声议论着世道不太平,还有妇人看着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阿禾,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声叹着可怜。
群嘈杂,脚步声、议论声、压低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周遭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响,七岁半的孩子被围在中间,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惶恐将他包裹。
全世界都乱了,只有一个人,是安稳又熟悉的。
泪眼模糊里,阿禾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苏天馈。
她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白衣素净,眉眼微蹙,满脸担忧心疼,正担忧地望着他,在一片混乱嘈杂里,像一束稳稳的光。
那是昨夜陪他说话、答应带他去青云宗、唯一对他温和以待的人。
是这满院慌乱里,唯一他熟悉的、能靠近的存在。
阿禾哭得哽咽不止,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他不顾旁人的目光,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苏天馈跑过去。
离得近了,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死死攥住了苏天馈的衣袖,指节都用力得泛白。
他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的衣摆边,哭声闷在布料里,又委屈又害怕,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姐姐……爹娘……爹娘不动了……”
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只知道本能地靠近这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
苏天馈垂眸,看着沾满血污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看着他的眼泪滚烫,肩膀不住颤抖,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她。
苏天馈心底闪过一丝厌恶。
面上,她露出怜惜又心疼的神色,轻轻弯下腰,抬手,用干净的指尖温柔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只够阿禾一人听见,带着安抚,又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阿禾,跟我走吧。”
周围的村民还在忙乱奔走,议论声、脚步声、惊呼声交织一片,没人听清这句轻飘飘的话。
只有阿禾听见了。
他猛地抬起通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在他一片漆黑崩塌的世界里,这一句话,就是唯一的生路。
苏天馈望着他,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悲悯。
杂草已除,退路尽断。
从今往后,这株禾苗,只能扎根在她身侧,一生追随,一生依附,为她所用。
阿禾没有丝毫犹豫,小手攥得更紧,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应:
“嗯……我跟你走。”
——
小禾苗,土里长,
爹娘不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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