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外的人声渐渐散去,余下几个年长的乡邻,看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阿禾,皆是满心不忍。
阿禾家中贫寒,无亲无友,平日只与邻里稍有往来,几户心善的村民商议片刻,便凑出半副薄棺,寻了村外一处背风的荒坡,合力将阿禾的爹娘草草下葬。没有隆重丧仪,没有纸钱香火,甚至连一块刻字的木碑都备不齐,乱石压顶,便将两条鲜活性命,草草埋入山野尘土,连风掠过坟头,都只带起几声细碎的呜咽。
苏天馈牵着阿禾,安静立在荒坡一侧。
她垂着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悲悯,指尖轻轻拍着少年颤抖的后背,轻柔的安抚着。心里却盘算着——青云宗设在山脚下的外门报名点,明日日落便会彻底关闭,他们只剩整整一天的路程,半分耽搁都受不起。她没有多余的功夫,耗在凡人的生死离别与无意义的悲戚里,这方新坟,不过是她拔除阿禾所有牵绊后,随手留下的一处收尾痕迹。
阿禾跪在松软的新土前,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额头一次次磕向泥土,磕得红肿渗血也浑然不觉。爹娘还在时,他总偷偷望着青云山的方向,盼着能修仙问道、习得本事,将来让爹娘摆脱贫寒,过上安稳日子。可如今,爹娘长眠在这冰冷的黄土之下,他所有的念想与盼头,都在一夜之间碎成了齑粉,只剩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绝望。
“阿禾,”苏天馈的声音轻而柔,缓缓落在他耳边,没有半分催促,“我们该走了。”
阿禾抬起头,通红浮肿的眼睛怔怔望着她,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抽泣声不停溢出。
“再不走,就真的赶不上宗门报名了。”她微微俯身,用干净的衣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留在这里,他们不会回来。只有往前走,只有入了青云宗,你才有能力护住自己,这才是对你爹娘最好的交代。”
这话精准刺中少年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他攥紧沾满泥土的拳头,最后对着坟头深深磕了一个响头,咬着牙起身,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跟你走。”
乡邻们看着两个孤苦孩童背着简单的行囊匆匆赶路,连连摇头叹气,只当他们是走投无路、奔赴唯一的生路,纷纷挥手让他们快走,无人阻拦,更无人对这个温顺懂事的少女,生出半分疑心。
两人转身便踏入连绵起伏的深山,脚步一刻不停。
山路崎岖难行,林木幽深蔽日,日头越爬越高,暑气顺着衣衫缝隙钻进来,闷得人喘不过气。阿禾始终沉浸在丧亲的悲恸里,一路沉默不语,只凭着本能和多年熟悉山间的记忆引路,脚步虚浮发软,时不时便失神踉跄。苏天馈始终牢牢牵着他的手,力道不松不紧,看似是温柔搀扶,实则是寸步不离的禁锢。她始终走在靠近密林的外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草木动静,耳力紧绷,不放过林间任何一丝异常声响。
他们都只是七岁的孩童,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修为,没有依仗,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唯有死死保全自身,才能顺利抵达青云宗。
行至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旁,前方山路拐过一道弯,苏天馈的耳朵忽然一动。
她猛地停下脚步,眉眼瞬间绷紧,指尖骤然收紧,半拉半抱带着阿禾迅速蹲身,钻进浓密的枝叶深处,将两人的身影彻底遮掩。
“别出声,别乱动,不许说话。”她压低声音,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弯道,语气里带着不容违抗的严肃,与平日里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禾茫然点头,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却不知道,即将映入眼帘的一切,会彻底碾碎他仅剩的天真与善意。
没过片刻,杂乱的脚步声、凶狠的叫骂声、老人微弱的哭求声,清晰地穿透林间,传进两人耳中。
苏天馈轻轻拨开枝叶,借着缝隙望去。
弯道空地上,三个持刀山匪正围着一对祖孙。白发老妇人背着破旧竹筐,浑身发抖,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死死护在身后。小女孩梳着歪歪扭扭的发髻,衣衫单薄,吓得小脸惨白,缩在奶奶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她们只是赶路投奔亲戚的寻常百姓,手无寸铁,在凶神恶煞的匪徒面前,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把银钱全交出来!敢藏着,老子现在就宰了你们!”为首的山匪一脚踹翻竹筐,野菜与碎干粮散落一地,刀尖抵上老妇人的额头。
老妇人瘫坐在地,不停磕头求饶,声音嘶哑破碎:“大爷行行好,我们真的没钱……只有这点吃的,全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孙女……”
“没钱?”山匪狞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搜身。几文铜钱被粗暴扯出,老妇人拼死护住钱袋,却被狠狠踹在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藏在灌木丛里的阿禾,浑身瞬间僵住。
他看着无助求饶的老人、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孩,想起昨夜惨死的爹娘,心底的善良与愤怒瞬间冲垮理智。他猛地攥紧拳头,小身子就要往前冲,张嘴就要喊出声。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苏天馈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近乎狰狞,硬生生将他按回原地,指尖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
“别动。”苏天馈侧过头,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对着他缓缓摇头,气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去了,我们一起死。”
“唔……放开……”阿禾眼睛通红,拼命挣扎,手脚胡乱蹬着,想要冲出去救人。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惨死,无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七岁没力气,打不过三个持刀的匪徒。”苏天馈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力道丝毫不松,牢牢将他禁锢在灌木丛里,“冲出去,救不了她们,只会陪她们一起死。你想让你爹娘白死吗?想让我们所有的路,都白走吗?”
阿禾浑身颤抖,眼泪浸透了她的衣袖,挣扎的力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无力与绝望。他只能捂着嘴,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惨剧,连一丝一毫都阻止不了。
下一秒,为首的山匪彻底失去耐心。
砍刀狠狠挥下,没有半分犹豫。
闷响响起,老妇人的身体软软倒在血泊里,再也没了声息。
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划破山林。她爬向奶奶的尸体,手拼命推着冰冷的身体,哭声嘶哑,听得人心头发紧。
山匪搜刮干净仅有的财物,嫌她哭声聒噪,抬脚狠狠踹在她身上,将她踹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瞬间渗出血迹。女孩疼得蜷缩起来,浑身是伤,腿骨扭曲,连爬都爬不动,只能躺在地上,微弱地抽泣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山匪们啐了一口,翻身上马,却在勒马时,为首的人忽然回头,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嘴角勾起猥琐又凶狠的笑。
“这小丫头年纪虽小,养个几年也能用,带回寨里,当个小的。”
另外两个山匪顿时哄笑起来,翻身下马,伸手就去拖拽地上的小女孩。
女孩疼得浑身抽搐,微弱地哭喊挣扎,可她浑身是伤、毫无力气,被两个壮汉粗暴地拖着,往马的方向拽去。她的手在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哭声越来越弱,最终被强行绑住双手,绳子另一端拴在马鞍上,随着马蹄声扬起,被山匪拖行着,往深山匪寨的方向去了。
等待她的,是暗无天日的折磨,是生不如死的余生。
阿禾看着这一幕浑身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想救她,想冲过去,想把她从匪徒手里抢回来。
可他被苏天馈死死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孩,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苏天馈才缓缓松开手,松开捂住他嘴的指尖。
阿禾瞬间瘫软在灌木丛里,放声大哭,哭声压抑又绝望,他趴在地上,小手死死抓着泥土,指甲都翻了起来,满是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破碎地看着苏天馈,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会死的很惨的…… ”
“救她?”苏天馈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像刀,扎进少年的心底,“救她,然后和她一起被抓走?一起被折磨?一起死在这山里?”
她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惨?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比她们惨的人千千万万,你管得过来吗?”
“她们弱,她们笨,她们不该带着孩子走这种荒路,她们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你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要冲出去送死,要抛下我,要把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的路,全部毁掉?”
她的手松开,眼神里却带上了心疼和委屈,幽幽看着阿禾:
“阿禾,你记住了。这世上除了我和你,任何人的命都不值钱。任何人。”
“同情陌生人,就是在害你自己,就是在背叛我。”
就在这时,低沉凶狠的狼嚎声由远及近,三头饿狼循着血腥味狂奔而来,顺着马蹄痕迹飞速追去。
不过片刻,远处传来小女孩最后一声微弱绝望的哭喊,随即被野兽的撕咬声彻底吞没,连一丝声响都没剩下。
她连被掳走的机会都没留住,重伤无力,终究成了饿狼的食物,死无全尸。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来,阿禾听到那最后一声死寂,整个人彻底僵住,哭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望着密林深处,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光,一点点灭了。
他亲眼看着两条人命以最惨烈的方式消散,而他身边最信任的人,却告诉他——她们活该,她们的命一文不值,不该为她们有半分心软。
他从小被教的善良、道义、共情,在这一刻,被苏天馈用最阴狠、最扭曲、最自私的话,彻底碾碎、踩烂。
苏天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诡异:
“难道……阿禾要背叛我吗?”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顺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毕竟我们只剩彼此了不是吗”
她站起身,牵起阿禾冰凉颤抖的手。
少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麻木地被她牵着,一步步往前走。
他身后是血染的荒地,是枉死的亡魂,身前是牵着他的少女,她给她唯一的依靠,把他一点点,拉进和她一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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