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林间的凉意,吹散了沿途最后一丝山野间的血腥味。
阿禾依旧麻木地跟在苏天馈身后,垂着头,眼圈通红,浑身裹在化不开的死寂里。他不过七岁‘心底只剩翻涌的愧疚与无力——方才山林里无辜者惨死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这份煎熬死死攥着他稚嫩的心口。
他的目光总下意识黏在苏天馈身上,藏着孩童最纯粹、无处可去的依赖,还有挥之不去的挣扎与不安。他感念她一路庇护,是绝境里唯一的光,可又亲眼见过她漠视生死、见过她骨子里的冷硬,内心始终在拉扯。
苏天馈将他所有的挣扎、闪躲、眼底藏不住的煎熬,看得一清二楚。
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厌烦——烦他沉溺无用的悲伤,烦他拖沓耽误行程,更烦他这副脆弱易碎、随时会挣脱掌控的模样。可她太懂阿禾,这孩子本性至善至软,满心满眼都记着她的好,最吃她的软,最见不得她委屈,最信她口中的每一句话。
这份未经世俗沾染的纯粹善意与依赖,就是她最稳妥、最不会背叛的筹码。
她停下脚步,主动放缓步伐,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原本平静淡漠的眉眼间,慢慢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措,眼尾微微泛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低落与惶恐。
“阿禾,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她微微抬眼望他,目光软而无助,刻意露出脆弱的模样,精准戳进他最心软的地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知道你过不去,可你一直发呆、一直自我折磨,我看着,心里也慌。我们只剩彼此了,你要是垮了,我一个人,真的不敢往前走。”
她往前轻凑半步,语气带着引诱般的依赖,反过来将自己放在需要他保护、需要他振作的位置上:
“你就算放不下那些事,也为了我,打起精神来,好不好?别再把自己困在愧疚里了。”
不用强势逼迫,不用冰冷说教,她只需要露出一点委屈,就能让这个满心记着她恩情的孩童,瞬间慌乱迁就,压下自己所有的煎熬。
果然,阿禾睫毛猛地一颤,立刻抬起头。
见她眼底泛红、无措委屈的样子,他瞬间慌了神,连忙把心底的挣扎尽数压下,用力摇头,声音沙哑又急切:“我不哭了!我好好走!”
只是这份顺从,依旧带着迟疑。
苏天馈看着他慌乱迁就、却依旧眼神闪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面上依旧温顺柔软,轻轻牵住他的手,指尖轻蹭他冰凉的掌心,轻声哄诱:
“这才好。答应我,跟着我走,不许掉队,不许再想那些难过的事。我们一起进青云宗,一起活下去,以后都不分开。”
阿禾心口微微发紧,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攥紧了她的手,七岁的他分不清对错,只知道自己不能辜负她,却又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
半个时辰后,云雾翻涌间,巍峨壮阔的青云宗山门终于映入眼帘。
山前人潮往来,皆是四面八方赶来求仙问道的孩童与随行之人,喧闹声此起彼伏。苏天馈和阿禾刚好赶上午后报名开启时间。
只见一名青衣女弟子立在山门前,声线清亮,传遍四方:
“凡是来参加宗门大选者,可前往前台处登记报名。今日为报名最后一日,名录落定后,明日卯时准时在此集结,开启登天梯试炼。
一炷香内登顶位列前百,方可入内测灵根、择师拜入宗门。天梯自带灵力压制,凡躯攀爬若中途跌落,自有仙鹤接引护佑性命,只是失了入宗资格。其余规矩细则,可自行前往山门右侧公告牌阅览,请各位仔细留意。”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纷纷涌动,各自前去排队登记。
苏天馈牵着阿禾站在人流边缘,望着高耸入云的青云山门,眸色平静无波,心底早已自有盘算。
身旁的阿禾依旧心绪沉沉,望着眼前肃穆仙门,既有懵懂的向往,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茫然。
今日只需完成报名登记,真正的试炼,尚在明日天光破晓之时。
苏天馈带着阿禾排队完成报名后见天色已晚,俩人早已饥肠辘辘,于是苏天馈便带着阿禾来了一处面摊。
面摊上方悬挂的价格牌上写着——素面三文,菜面五文一碗、牛肉面十文一碗
苏天馈指尖摩挲着兜里仅有的二十文钱,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点钱,是她一路省下来的碎银,再加上从阿禾家翻出的全部积蓄。她馋那牛肉面,半分也不想分给身边这个累赘。
转头瞥见阿禾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神窘迫地不敢看价目牌,一副生怕花她钱的怯懦模样,苏天馈心底的厌烦又翻上来几分。
偏在这时,阿禾轻声开了口:“天馈,我不饿,你吃吧,路上一直是你在照顾我,不能再花你的钱。”
他说着便要转身往僻静处躲,苏天馈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抬眼对着摊主朗声道:“老板,一碗牛肉面,一碗菜面。”
“好嘞客官,稍等片刻!”摊主高声应下。
苏天馈拽着阿禾在矮桌旁坐下,松开他的手腕,语气软得像山间的云,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你是我唯一的同伴,哪有让你饿肚子的道理。安心等着,吃完好好歇一晚,明日还要登天梯。”
阿禾鼻尖猛地一酸,睫毛飞快地垂下来,遮住眼底瞬间泛起的泪光。双亲惨死、流落山野的这些日子,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漆黑绝境里唯一的光。
他死死低着头,用力抿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指尖悄悄攥紧了自己破旧的衣摆,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争气,一定要通过试炼,以后好好护着天馈,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坐在对面的苏天馈,将他这副感动到手足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
热气腾腾的两碗面很快端上桌,浓香的牛肉面摆在她面前,清汤寡水的菜面推到了阿禾跟前。苏天馈垂眸看着阿禾小口扒着面条,吃得珍惜又满足,心底忽然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讽刺,险些笑出声来。
真是可笑。
他碗里这碗平平无奇的菜面,花的是他爹娘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他此刻满心感激的人,正是亲手斩断他所有退路、让他沦为孤童的罪魁祸首。他捧着她随手施舍的一点温柔,就当做了救赎,心甘情愿被她攥在掌心,连半点怀疑都生不出来。
苏天馈不动声色地挑起一筷子牛肉面,慢悠悠地吃着,眉眼温顺无害,眼底却一片冰凉淡漠。
两碗面很快见了底,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门外的人流渐渐散去,只剩零星灯火摇曳。青云宗山门紧闭,仙雾缭绕,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在山门前留宿。
苏天馈牵着依旧心绪沉沉的阿禾,避开往来的行人,沿着山脚往密林深处走。她一路都在留意周遭环境,早便寻好了一处绝佳的落脚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隐蔽安静,既不会被人打扰,也能避开夜间山风寒露,更方便她明日一早第一时间赶到山门处。
山洞不大,干燥整洁,苏天馈捡了些干燥的枯枝,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点起一小簇篝火,暖黄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阴冷。
阿禾坐在篝火边,依旧沉默着,山林里的惨状、双亲的模样、仙门的未知,交织在他小小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偷偷抬眼看向苏天馈,见她正垂眸拨弄篝火,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柔和又安静,心底的不安便又散去了几分。
只要有她在,好像去哪里都不怕。
苏天馈自然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指尖轻轻拨弄着篝火,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被火光烘得温和,却字字都在加固他心底的枷锁:“明日登天梯,不用怕,跟着我就好。只要进了青云宗,我们就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再也不用受人欺负,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阿禾重重地点头,眼眶又有些泛红,一字一句地应道:“我知道,我一定会跟着你,绝不掉队。”
苏天馈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道:“累了一天,靠在这里歇会儿吧,养足精神,明日才有力气爬天梯。”
阿禾乖乖应下,靠着洞壁闭上眼,只是心绪杂乱,许久都没能睡着。
苏天馈则靠在另一侧洞壁,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清明,没有半分睡意。篝火噼啪轻响,洞外夜风穿过林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脑海里一遍遍过着明日登天梯的规矩,盘算着如何以最小的力气登顶,如何借着阿禾掩盖自己的异常,如何在一众参选者中,不引人注目却又能稳稳占据先机。
青云宗,不过是她登天道的第一块垫脚石。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微弱,山间万籁俱寂。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