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张霞下了车,仰头望着面前的居民楼。六层的老房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楼道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有人在楼上炒菜,飘下来一阵辣椒的香味。
很普通的小区。很普通的人间烟火。
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到了,这就是你家。”刘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张霞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她应该推开过无数次的大门。
丁威从后备箱拿出她的小行李箱——准确地说,是二十年后的她的小行李箱。他走到她身边,温和地笑了笑。
“走吧,我带你上去看看。房子不大,但你一直很喜欢。”
他说“你一直很喜欢”,好像她是一个他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可对张霞来说,他只是今天才见面的陌生人。
三个人上楼。丁威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张霞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客厅不大,但极其温馨。
米色的布艺沙发上摆着几个碎花靠垫,颜色搭配得很舒服。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今天刚买的。墙上挂满了照片——不是那种刻意摆拍的写真,而是日常生活的随手拍:海边的、雪山的、厨房里的、公园里的。每一张里都有她,每一张里的她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厨房门口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记得买牛奶!!!”后面画了一个愤怒的小人。阳台上几盆绿萝长得茂盛,垂下来的藤蔓几乎要碰到地板。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量子力学的专业书,还有很多她没见过的奖杯和证书。
这里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是她的痕迹。
“你们家可是丁威一手布置的。”刘讯在旁边笑着说,“你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生活白痴,连窗帘都不会挑。”
张霞没有回应。她走到照片墙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海边。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沙滩上,手里举着一个椰子,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阳光很烈,她的脸晒得有点红,但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第二张,雪山脚下。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丁威从身后抱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山和蓝得透明的天。
第三张,厨房里。她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看起来狼狈又滑稽。丁威从身后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两人都在笑。灶台上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一张又一张。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笑得那么真实,那么放松,那么——幸福。
张霞伸出手,轻轻抚摸照片上自己的脸。
“这是我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照片里的那个人。
“是你。”丁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怕惊扰什么,“这些都是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你说要趁年轻多走走,等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家里看照片。”
张霞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自己,那个笑得那么开心的自己。
“哎呀!”刘讯忽然拍了一下手,“我突然想起来,电台那边还有点事。霞儿,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冲张霞眨眨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丁威一眼,转身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霞还站在照片墙前,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个本该是她家的地方,每一件物品都在提醒她“你是这里的主人”,可她脑子里关于这里的记忆,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
丁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语气诚恳而温柔。
“突然醒来,发现过了二十年,发现自己有了一个不认识的丈夫……换做任何人都会害怕。”
张霞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温暖而坚定,“你可以完全放下戒备。从今天开始,我会把二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陪你再走一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承诺。
“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我陪你再去;你喜欢吃的东西,我陪你再吃;你看过的电影,我陪你再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
张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信任。而是一种被温柔包围的、久违的安心。像在寒冷的夜里,有人给你披上一件外套。
“谢谢。”她低下头,轻声说。
丁威笑了笑,转身往卧室走。
张霞下意识跟上去,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住了。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
双人床。铺着淡灰色的床品,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本书。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很整齐。
很温馨的卧室。很正常的夫妻的卧室。
但张霞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口。
丁威回头,看到她的神色,立刻明白了。他没有丝毫尴尬,只是自然地笑了笑。
“我去睡沙发。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去柜子里抱被子。
“对不起。”张霞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这很过分,我……我真的完全不记得你了。我知道你是我丈夫,但是……”
“不用说对不起。”
丁威回过头,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温柔。
“不过分。很正常。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接受任何事。”他抱着被子,站在走廊里,认真地看着她,“我们慢慢来。多久我都等。”
他说完,抱着被子去了客厅。
张霞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阴影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多久我都等。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好几圈。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闻着陌生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气息。
窗外,城市的夜很安静。
半夜,起风了。
窗户被吹得微微作响,窗帘轻轻晃动。张霞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二十年。为什么是二十年?】
她开始回忆。强迫自己回忆。进黑洞机之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
实验室里,全息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王旋师兄盯着屏幕,说“能量系统正常”。陈晓东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别紧张”。陈鹏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微微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黄老师站的位置。
数据。她记得自己核对过无数遍的数据。目标时间:2035年3月13日。误差万分之一秒。
但是为什么醒来是2050年?
陈鹏的眼神。黄老师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只失忆的小白鼠,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丁威蜷缩在沙发上——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三人沙发上,腿都伸不直,看起来有些可怜。被子滑落了一半,冷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身上。
张霞轻轻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回头看他。被子果然滑落了大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仔细替他盖好。
【这些天,他一直在医院照顾我。白天跑前跑后,晚上睡陪护椅……也没好好休息过。】
她直起身,准备回卧室。
刚转身,手腕被一把抓住了。
“老婆……”
丁威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不清,却莫名地温柔。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等你回来……”
张霞僵住了。
她慢慢回头。丁威还在熟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但他的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第一次认真地看他。
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窝深,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像刀刻的一样。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下颌线清晰利落,轮廓分明。
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长相。
是那种被女孩子悄悄拍照发到闺蜜群里、配文“今天在咖啡厅遇到的神颜小哥哥”的长相。
张霞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他长这样……】
她轻轻抽出手。丁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张霞回到卧室,关上门。
躺回床上,她发现自己竟然不那么害怕了。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包裹着她,像一层柔软的茧。
这么多天来精神极度紧绷,此刻,她终于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张霞是被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锅铲碰锅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还有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
她起身,推开卧室门。
阳光正好洒在客厅里。厨房里,丁威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蛋和培根,旁边的吐司机正好跳起来,两片面包烤得金黄金黄的。咖啡机滴了几声,一杯热咖啡已经准备好了。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晨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温暖。
“醒了?快去洗脸,马上可以吃了。”
张霞愣了一秒,才点点头,转身去洗漱。
等她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培根、烤吐司、切好的水果,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丁威坐在对面,示意她坐下。
“尝尝看。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这些,但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早餐。”
张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
丁威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拿纸巾递给她,又拿抹布擦桌子。
“怎么了?烫着了?”
“不是……”张霞苦着脸,皱着眉,“这咖啡……怎么这么甜?”
丁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甜?这是全糖的。你不是一直爱喝全糖的吗?”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以前你总说,生活已经够苦了,咖啡必须甜一点。”
张霞愣住了。
【全糖?我明明只喝美式,从来不加糖……】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咖啡,忽然意识到什么。
“所以……”她喃喃道,“这二十年,我的口味变了。”
丁威温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对。很多地方都变了。”他重新坐下,认真地看着她,“你以前不吃香菜,后来爱得不得了。你以前怕狗,后来非要养一只,结果遛狗的任务全交给了我。你以前喜欢看悬疑片,后来只看喜剧,说生活够累了不想动脑子。”
张霞听着,眼神渐渐变得柔软。
这些她都不记得。但听他这样说,好像那些记忆——虽然她自己不记得——忽然变得真实起来。好像那些年,真的存在过。好像那个她,真的活过。
“那我……”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什么喜好?”
丁威的眼睛亮了。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你喜欢吃辣,但胃不好,每次吃完又难受,所以家里的辣酱都被我藏起来了。”他开始如数家珍,一边说一边比划,“你喜欢下雨天,说雨水声让你安心,所以我们结婚那天特意选了下雨天,结果你穿着婚纱在雨里跑,差点摔跤。”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
“你喜欢周末睡懒觉,但是每次睡醒又后悔,说浪费了半天。你喜欢收集各种杯子,家里的柜子里摆了几十个,我说你收集癖,你说这叫生活情趣。你喜欢……”
他滔滔不绝,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
张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爱了她很久很久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吐司。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软。
【也许……】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吃完早餐,张霞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丁威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听着那声音,莫名觉得安心。
“丁威。”她开口。
水声停了。丁威擦着手走出来。
“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丁威在她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你说。”
“我想找一个人。”张霞顿了顿,“我师兄,王旋。他是当年实验室的人,一直对我很好。我想问问他,黑洞机启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威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要找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找。”
张霞惊讶地看着他:“你不问为什么?”
丁威笑了笑,那笑容让整个客厅都亮了几分。
“你想找,我就帮你找。不需要理由。”
张霞沉默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可是S市这么大,”她说,“他还不一定在这里……可能很难找。”
“包在我身上。”丁威认真地看着她,“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张霞抬头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丁威脸上。他逆着光,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五官在光影中愈发深邃分明,眉眼的轮廓像精心雕琢过。他微微笑着,眼睛里像是盛着光。
张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她努力让声音平静。
“陪我一起去看场电影。”
张霞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天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
“就这?”
“就这。”丁威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霞笑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好,我答应你。”
下午,丁威去了公司。
科技公司的办公楼坐落在CBD的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丁威走进办公室,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正趴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老大,你终于来上班了?”年轻男人头也不回,“嫂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丁威走到他身后,“老孟,帮我个忙。”
孟博津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
“用你的天眼系统,帮我找一个人。”
孟博津的眼睛亮了。他兴奋地坐直身子,双手放在键盘上,像个即将出征的战士。
“天眼?老大你要找谁?说出来,我给你定位到他在哪个厕所蹲着。”
丁威无奈地笑了笑:“叫王旋。四十多岁,量子物理学家,以前在量子物理研究所工作。”
孟博津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脸上的兴奋变成了为难。
“老大,你这是在为难我。”他指着屏幕,“数据录入中……需要他的照片、身份证号、或者任何相关信息。光一个名字和年龄,全中国能找出几千个王旋。”
丁威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找你了嘛。你可是咱们公司最牛的信息追踪专家。”
孟博津得意地推了推眼镜:“这倒是。行吧,我试试。”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一脸八卦:“不过老大,你找这人干嘛?”
“帮你嫂子找的。”
“哎?”孟博津的眼睛更亮了,“嫂子要找的男人?情敌?前任?”
丁威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让你找就找,这么多废话。”
孟博津揉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好好好,我找。不过老大,你让我帮这么大的忙,总得有点回报吧?”
“你想要什么?”
“请我吃饭。就咱俩。”孟博津眨眨眼。
丁威无奈地看着他:“行。”
“那说定了!”孟博津眼睛放光,“不许带嫂子!”
丁威看着他,忽然问:“老孟,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你这么帅一小伙,怎么就不找女朋友?”
孟博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因为我找的是男朋友啊。老大,我出柜三年了,你还没记住?”
丁威愣住了。
孟博津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你眼里只有嫂子。去找你的真命天女吧,我在这儿帮你找你的真命天——”
他顿了顿,改口道:“真命师兄。”
丁威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孟博津对着电脑自言自语:“王旋……量子物理……让我看看你在哪儿。”
晚上,商业区霓虹灯闪烁。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情侣们手牵着手,朋友们三三两两。
张霞提前到了。她站在约定的位置,四处张望着等丁威。
忽然——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闪过。
张霞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人……那个背影……
她来不及细想,下意识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穿着深色的外套,背影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他穿过人群,拐进电影院侧面的走廊。张霞紧紧跟着,可是走廊灯光昏暗,拐过一个弯——
不见了。
张霞四处张望,急切地往前走。她没注意自己已经走到了检票口。
“女士,请出示您的电影票。”工作人员拦住她。
“我……我在找人……”张霞心不在焉地解释。
“没有票不能进去,请您让一让,后面的人在排队。”工作人员公事公办。
“我真的看到一个人……”张霞焦急地想往里看。
“女士,请您配合。”
争执声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有人好奇地看过来,有人小声议论。张霞又急又窘,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护在身后。
“不好意思,这是我太太。”丁威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他掏出两张票递给工作人员,“我们来看《星际穿越》,这是票。”
工作人员看了看票,点点头,放行了。
丁威牵着张霞走进放映厅,直到找到座位坐下,才松开手。
他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把爆米花递给她,轻声说:“电影快开始了。”
张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不问?”她轻声问。
丁威看着屏幕,没有回头:“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屏幕亮起来,电影开始。
是《星际穿越》。
画面上,库珀驾驶飞船穿越虫洞。熟悉的配乐响起,宏大的宇宙在眼前展开。然后,那句经典的台词——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张霞忽然有些恍惚。
【闪回开始】
同样的电影院,同样的电影。十年前。
年轻的张霞坐在座位上,认真地盯着屏幕。她身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刘讯的位置,但刘讯临时加班来不了了。
后排,一个年轻男人——那时的丁威——一眼就看到了她。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侧脸线条清冷,眼神专注而疏离,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偶尔抿一下嘴唇,偶尔微微皱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一幅画。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疏淡的美。
丁威看呆了。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起身,走到前排,问张霞旁边的观众:“您好,能跟您换个座位吗?我想坐这儿。”
那个人同意了。
丁威在张霞身边坐下。心跳如雷。
但是整场电影,张霞一眼都没有看他。她只是认真地看屏幕,偶尔吃一颗爆米花,偶尔微微点头,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她的世界里,好像只有电影,只有那些关于宇宙和时间的命题。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丁威鼓起勇气,想开口搭讪。张霞却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刘讯:霞儿对不起!!!电台临时插播新闻,我来不了了!!!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张霞回复了一个“没事”,收起手机,起身离开。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个换了座位的男人。
丁威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到她的手机号码——刚才她回消息时,他无意中扫到了一眼。
程序员对数字的敏感,让他瞬间记住了那串数字。
他站在原地,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串号码,笑了。
【闪回结束】
电影还在继续。屏幕上的宇宙浩瀚无垠。
张霞转头,看着丁威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所以,”她轻声问,“你就是这样加上我微信的?”
丁威转头看她,笑了。
“对。我回到家,抱着手机紧张了半个小时,才敢发好友申请。”他说,“我说:你好,我是今天坐你旁边的观众,想认识你。”
“然后呢?”
“然后你回了我三个字。”
“哪三个?”
“你是谁?”
张霞忍不住笑了。
“那你怎么说的?”
丁威认真地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是装着一整个宇宙。
“我说,我是那个被你遗忘的人,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变成你记住的人。”
张霞怔住了。
屏幕上,库珀的声音传来:“爱是我们能感知的超越时间和空间维度的东西。”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电影结束,人群散去。
张霞和丁威走出电影院。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张霞四处张望着,忽然——
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丁威!那边!”张霞急促地指向不远处。
一个男人的背影,正要拐进一条小巷。
丁威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追!”
两人快步追上去。可是巷子很深,灯光昏暗,七拐八绕。等他们追到巷子尽头,空无一人。
张霞喘息着,四处张望:“不见了……怎么会……”
丁威警惕地观察四周。巷子尽头是一堵墙,两侧是居民楼的背面,没有别的出口。
“不可能。”他皱起眉,“除非——”
他没说完,但张霞明白他的意思。除非那个人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除非他知道会被追,提前准备了退路。
“你认识那个人吗?”丁威问。
张霞摇头,但眉头紧锁:“我不知道……但那个背影,我觉得特别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能想起是谁吗?”
“想不起来……”张霞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但是……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我一定见过他。”
两人站在巷口,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阴影里。车窗紧闭。
车内,一个男人拿着对讲机,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张霞和丁威身上。
“目标出现。”他低声说,“和丁威在一起。”
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声音,像是经过了变声处理:“她看起来怎么样?”
“正常。但她在追一个人。”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男人放下对讲机,目光再次落在张霞身上。巷口的灯光昏暗,但足以看清她的轮廓。
她比二十年前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紧致。但那双眼睛没变,那双总是透着聪明和倔强的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男人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霞……你终于回来了。”
车内昏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颤抖。
“我确信,”他说,“你是黑洞机传送前的张霞。”
夜风渐大。
张霞和丁威站在巷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回去吧。”丁威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天冷了。”
张霞裹紧外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丁威。”张霞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但我想不起来。”
“慢慢来。记忆这东西,急不得。”
“你不问我为什么追他?”
丁威笑了笑:“我说了,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张霞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帮我。”
丁威停下脚步。
张霞也跟着停下,转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温暖,有她看不懂却又莫名安心的东西。
“张霞。”他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你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最重要的语言。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要找什么,我都陪你找。不管你要去哪儿,我都陪你去。不管你需要多久才能记起我,我都等。”
张霞看着他,眼眶发热。
“你就不怕……”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永远记不起来?”
丁威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苦涩,只有坦然的温柔。
“那我就陪你再走一遍二十年。”他说,“用二十年换你一个微笑,我觉得挺划算的。”
张霞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走吧。”她说,“回家。”
丁威的眼睛亮了。
“好,回家。”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
身后,黑色的车缓缓启动,消失在车流中。
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无数扇窗户亮着温暖的光。张霞和丁威的身影渐渐融入人群中,融入那些归家的人潮里。
那个神秘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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