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霞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站在黑洞机的发射舱里,握着陈晓东的手。蓝光越来越亮,像海水一样淹没了整个世界。陈晓东在笑,嘴唇动着,好像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
她想问他:你说什么?
可光芒太刺眼了,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陈晓东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她喊他的名字,喊刘讯,喊王旋师兄,可没有人回应。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小白鼠。
它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眼神空洞而茫然,像在问:我是谁?我在哪儿?你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
她想弯腰抱它,可刚一伸手,小白鼠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散得到处都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淡灰色,窗外透进来城市夜晚的微光。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这是2050年。她在丁威家里。她已经回来了。
张霞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
白天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电影院门口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那个人走得很快,穿着深色的外套,拐进巷子就不见了。她追上去,可是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个背影……她一定见过。
是谁呢?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可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二十年的空白像一道深渊,把所有的记忆都吞没了。
不是意外。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比之前更清晰,更尖锐。
二十年的误差,不是意外。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有人……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杯温水,杯子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丁威的字迹:“半夜醒来的话,记得喝。”
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她只认识了三天。可他记得她半夜会醒来,记得她爱喝什么,记得她喜欢下雨天。他说他会等她,多久都等。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刚好。
如果连他都不可信,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可万一……万一他是真的呢?
张霞把水杯放回去,重新躺下。窗外城市的夜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盯着那些光影,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做梦。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张霞已经坐在床边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最近几天经历的事情。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醒了吗?”丁威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和得像晨光本身,“早餐好了。”
张霞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丁威站在门口,系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两杯冒热气的咖啡。他看了她一眼,微微愣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他轻声问。
“还好。”张霞接过咖啡,避开他的目光。
丁威没有追问。他只是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过来吃吧,今天做了你以前爱吃的——”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孟?”他接起来,“这么早……什么?!”
他的目光扫向张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确定?好,我们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张霞。
“孟博津说,找到王旋师兄的线索了。”
张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科技公司的办公室在CBD核心区的一栋高楼里,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张霞和丁威赶到时,孟博津正坐在电脑前,脸色有些古怪。
看到两人进来,他推了推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干咳了一声。
“嫂子,你先别急……情况有点复杂。”
他转过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户籍信息页面。
“我用天眼系统查了全国所有叫‘王旋’、年龄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有过量子物理背景的人。”孟博津说,“符合条件的有七个。但逐一比对之后——”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只有一个王旋,完全匹配你提供的所有信息:曾在量子物理研究所工作,二零三零年离职,专业方向是量子纠缠态研究。”
张霞的眼睛放光了:“就是他!他现在在哪儿?”
孟博津沉默了几秒。
“嫂子……”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艰难,“这个王旋的身份信息,在二零三一年就注销了。”
张霞愣住了。
丁威皱起眉:“注销?什么意思?”
“两种可能。”孟博津说,“要么他移民了,注销了国内户籍。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张霞的脸已经白了。
“要么……死了?”她的声音发颤。
孟博津点了点头。
张霞的腿一软,丁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先别往坏处想。”他轻声说,然后看向孟博津,“老孟,能查到注销原因吗?”
孟博津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记录。二零三一年的数据,很多都不全。”
“二零三一年……”张霞喃喃道,“就是我们‘消失’的第二年……”
她忽然抓住丁威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怔。
“他老家呢?”她的声音急促起来,“他父母还在吗?王旋师兄一直很孝顺,如果他移民了,一定会告诉父母;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父母一定知道!”
孟博津已经开始敲键盘了:“我查一下……有了!他户籍原址在C城,云山县,青石村。那是他老家。”
丁威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C城……开车大概四五个小时。我们现在就走。”
张霞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感激,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安心。
这个人,什么都不问,就愿意陪她跑到几百公里外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人。
车子驶出市区时,天还晴着。等上了高速,云层渐渐厚了起来,压得低低的,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头顶。
张霞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峦,沉默了一路。
丁威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杯子里的水快喝完时,默默递上一瓶新的。
“他就像我亲哥哥一样。”张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丁威没有说话,只是放缓了车速。
“我上大学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专业书。”她继续说,目光仍望着窗外,“他就把他的借给我,自己抄笔记。好几本那么厚的书,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我问他不累吗,他说抄一遍记得更牢。”
她顿了顿。
“我熬夜做实验,他就陪着我,给我带夜宵。食堂都关门了,他就跑去校外买,来回要走半个小时。大冬天的,他买回来的时候手都冻僵了,可馄饨还是热的。”
丁威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张霞的声音有些哽咽,“怎么可能……”
“我们先找到真相。”丁威说,声音温和却坚定,“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陪着你。”
张霞转头看他,刚想说什么——
轰隆——
天空炸开一声惊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丁威皱了皱眉:“这雨来得太猛了。”
话音未落,雨势骤然加大。雨刷开到最快,前挡风玻璃依然一片模糊,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丁威减速,打开双闪,车子在雨中艰难前行。
张霞望着窗外,雨幕中的山峦影影绰绰,像巨兽的脊背。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这天气……”她轻声说,“太危险了。”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从山体深处传来,沉闷而厚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丁威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好!”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冲向路边的一处开阔地。轮胎在泥水里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刚停稳,后视镜里就看到山上的泥土和石块滚滚而下,轰隆隆地吞没了他们刚才行驶的路段。
张霞脸色煞白:“泥石流……”
丁威松了口气:“还好反应快——”
话没说完,车身猛地一震。一块足球大的石头从山上滚落,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又是几块碎石砸下来,咚咚咚地砸在引擎盖上。
“下车!快!”丁威当机立断。
两人推开车门冲出去。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冷得刺骨。张霞刚跑出两步,余光瞥见一块更大的石头正朝她滚来——
“小心!”
丁威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推开。
石头砸在他背上。
那声音闷闷的,像重物砸在沙袋上。丁威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溅起一大片泥水。
“丁威!”张霞尖叫着冲过去。
她扑到他身边,把他翻过来。他的脸惨白得吓人,雨水混着泥水糊了一脸。背上,鲜血正从衣服里渗出来,被雨水一冲,立刻染红了身下的泥地。
“没……没事……”丁威咬着牙,声音虚弱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皮外伤……”
张霞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疯了?!”她的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是我老婆啊……”
丁威努力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滑稽又心酸。
张霞愣住了。
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一处农舍的轮廓,灰瓦白墙,在雨幕中影影绰绰。
“你撑住!”她咬牙,“那边有人家!”
她架起丁威,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山脚走去。每一步都无比艰难,泥水没过脚踝,鞋子早就湿透了。丁威的鲜血顺着她的后背流下来,混着雨水,温热又黏腻。
她咬着牙,一步都没有停。
木门被敲开时,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个人,吓得后退了一步。
“哎呀!这是咋了?!”
张霞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奶奶……他受伤了……能不能让我们借宿一晚……”
老婆婆连忙回头喊:“老头子!快来帮忙!”
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快步走出来。他看到丁威的样子,二话不说就上前搀扶。
“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丁威被放在一张竹床上,雨水和血水立刻浸湿了床单。老爷爷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息。
“别怕,”他一边熟练地捣药一边说,“这是山里采的伤药,止血止痛最灵了。我年轻时采药摔断过腿,就是靠它好的。”
他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丁威的伤口上。那药泥凉凉的,带着草本的清香。丁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冒出冷汗,但咬着牙没出声。
张霞站在一旁,紧紧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疼吗?”她轻声问。
丁威勉强笑了笑:“有点……不过比你的咖啡甜度好受点。”
张霞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你……”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们才认识三天,你为什么要……”
丁威认真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三天也好,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他说,“你是我老婆,这就够了。”
张霞低下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老婆婆端来两碗热姜汤。汤里放了红糖,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喝点暖暖身子。”老婆婆慈祥地说,“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怎么遇上泥石流了?”
张霞接过碗:“我们从S市来,来青石村找人的。”
老爷爷眼睛一亮:“青石村?那不就是我们村吗?”
张霞一愣。
老爷爷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山里的沟壑:“这就是青石村。我在这儿住了七十多年了。”
张霞惊喜地看向丁威。丁威也微微睁大眼睛。
“那您认识一个叫——”张霞刚想开口问,丁威背上的草药开始起效,灼热感烧的丁威额头布满细汗。张霞看到丁威满脸痛苦,把话咽了回去。
她笑了笑:“谢谢您,我们运气真好,能遇上您家。”
老婆婆摆摆手:“说什么谢,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老爷爷给丁威换好药,站起身:“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也肯定断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房间:“那是我们儿子的房间,虽然十几年没人住,但每天都打扫,干净着呢。”
张霞连忙道谢。
深夜,雨停了。
张霞和丁威被安排住进那间小屋。房间不大,但极其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几本物理学的旧书,书脊已经泛黄。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用红笔在美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床头放着一个老式闹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不知什么时候坏的。
丁威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敷着草药,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他侧着头,看着张霞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唉,”他叹了口气,“本来想陪你来找人的,结果成了拖累。”
张霞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是拖累。”她说,声音很认真,“你救了我的命。”
丁威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痞痞的笑:“那老婆大人打算怎么报答我?”
张霞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
“谁是你老婆……”她别过脸去,“我都不记得你。”
“可我记得你啊。”丁威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我记得你爱喝全糖咖啡,记得你怕狗后来非要养狗,记得你喜欢下雨天……我还记得,你以前做实验的时候,总喜欢咬笔头。”
张霞瞪他:“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以前告诉我的啊。”丁威笑了笑,“你说你一思考就咬笔头,改不掉。”
张霞沉默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但听他说起来,好像……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丁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她说,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丁威也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深邃而温暖。
“我说过,多久我都等。”他轻声说,“你慢慢来,不着急。”
张霞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另一张床边,躺下来。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雨后的山里格外宁静,偶尔有几声虫鸣,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霞望着天花板,忽然说:“丁威。”
“嗯?”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
“快了……咋了?”
张霞沉默了几秒。
“今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那边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张霞转头,看着月光下他的侧脸。那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嘴角微微上扬,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二十年来的第一次。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张霞醒了。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立刻坐起来,看向另一张床。
丁威还在睡。他趴在床上,背上的纱布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但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呼吸也平稳。
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想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堂屋里,老婆婆已经在忙活早饭了。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粥,米香混着柴火的味道,暖洋洋的。老爷爷坐在门口,抽着旱烟袋,望着远处的山。雨后初晴,山色青翠欲滴,山顶还有薄雾缭绕。
张霞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回到房间,想看看丁威需不需要喝水。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随意扫过,忽然停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旧柜子,柜子顶上放着几个奖杯和证书,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过去,轻轻拿起一个奖杯。铜质的,有些氧化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获得者:王旋”
她的手猛地一抖,奖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王旋。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转身看向书桌,那些物理学的旧书,那本《量子力学导论》的封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王旋藏书”。
她又看向墙上那张世界地图,美国的位置画着红圈。床头那个停摆的闹钟,旁边的书架里塞着几本专业期刊,封面上赫然印着王旋的名字——他是作者之一。
张霞的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柜子,慢慢蹲下来,看着那些奖杯和证书。
这是王旋的房间。
她和丁威误打误撞,借宿在了王旋的家里。
“丁威……”她声音发颤,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丁威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他看到张霞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不对。
“怎么了?”
张霞指了指那些奖杯,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丁威忍着背上的疼,慢慢走过来。他看到那些奖杯上的字,也愣住了。
“王旋?”他低声说,“这是……”
“是他家。”张霞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我们住的是他的房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老婆婆端着两碗粥进来,笑眯眯地说:“醒了?来,趁热吃——”
她看到两人站在柜子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些都是小旋小时候得的奖。”她说,语气里满是骄傲,“他可聪明了,从小就爱看书,老师都说他是读书的料。”
张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奶奶……您儿子叫王旋?”
老婆婆点点头:“对啊。怎么,你们认识?”
张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慢慢说:“奶奶,我就是来找他的。他是我的师兄。”
老婆婆愣住了。她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渐渐红了。
“你……你是小旋的同事?”
张霞点点头:“我叫张霞。以前在量子物理研究所,和他在一个实验室。”
老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放下碗,一把抓住张霞的手。
“姑娘……你真的是小旋的同事?你见过他?他现在在哪儿?他过得好不好?”
张霞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爷爷听到动静也进来了。他看到老伴在哭,又看到张霞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婆子,别急。”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老伴的肩,然后看向张霞,“姑娘,你真的是来找小旋的?”
张霞点头:“是。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他。他……他这些年,有跟你们联系吗?”
老婆婆抹着眼泪,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的漆已经斑驳,但擦得很干净。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用橡皮筋捆着。
“这些都是他写的。”老婆婆说,“每个月都写信回来,还寄照片。我们老两口不识字,但每一封都留着。”
她从中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张霞:“这是上个月刚寄来的。你看,他在美国,说是去什么实验室……”
张霞颤抖着手抽出照片。
照片上,王旋站在一座西式建筑前,穿着白衬衫,面带微笑。
他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两鬓隐约可见几根白发,但眉眼依然温和俊朗。浓眉,挺鼻,薄唇微微抿着,眼神清澈而坚定。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温暖。岁月的沉淀让他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却丝毫未减当年的清俊。
张霞的眼眶湿了。
“师兄……”她喃喃道。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丁威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忽然,张霞的目光凝住了。
照片里的王旋,笑容很自然。但是……背景的建筑边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模糊。那种模糊不像是焦距的问题,而像是……拼接的痕迹。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头看向丁威。丁威正盯着照片,眉头微微皱起。
“你发现了吗?”她轻声问。
丁威点了点头。他压低声音说:“光影不对。背景的光是从左边来的,但王旋脸上的光是从正面来的。而且边缘有像素级的模糊。”
他掏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
“回去用系统分析。”他低声说,“我有九成把握,这是合成的。”
张霞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看向老婆婆。老人正慈祥地笑着,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奶奶……”张霞努力让声音平静,“王旋师兄有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回国?”
老婆婆叹了口气:“每次写信都说‘快了快了’,可一直没回来。不过没关系,他在外面过得好就行。我们老两口,有这些信和照片就够了。”
张霞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告别的时候,老婆婆非要塞给他们一包晒干的野菜和一罐自己做的辣酱。老爷爷拍着丁威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养伤,别让媳妇担心。”
丁威笑了:“知道了,谢谢大爷。”
车子驶离青石村时,张霞一直回头望着那间农舍,直到它消失在山的拐角。
返程的路上,天晴得很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山峦一片青翠。和来时的暴雨倾盆简直两个世界。
但张霞的心里却阴云密布。
她望着窗外,沉默不语。丁威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要用合成的照片骗父母?”张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他明明那么孝顺……”
丁威沉默了片刻。
“只有一个解释。”他说,“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儿。包括自己的父母。”
张霞转头看着他。
“你是说……”
“他可能在国内,在某个地方。”丁威说,“但他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出国了,甚至以为他死了。”
张霞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他知道黑洞机那天的真相。”她慢慢说,“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丁威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丁威顾不上背上的伤,直接坐到电脑前。他把拍下的照片导入系统,运行了一个图像分析软件。屏幕上各种数据流飞快跳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霞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
几分钟后,软件弹出结果:
“经检测,图像存在合成痕迹,置信度97.3%”
张霞的瞳孔微微收缩。
丁威转头看她:“你猜对了。照片是PS的。”
张霞缓缓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盯着那个结果,一言不发。
王旋师兄没有出国。他一直在国内。
那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他在怕什么?
他在等什么?
“他知道真相。”丁威握住她的手,“所以他在等你。”
张霞抬头看他。
“等你回来,等你去找他。”丁威说,“他知道你会需要那些答案。”
张霞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一团火。
“我一定要找到他。”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丁威笑了:“好。我陪你。”
张霞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背上的伤还疼吗?”她忽然问。
丁威立刻苦着脸:“疼!可疼了!要老婆——”
张霞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嘿嘿笑了两声。
“其实好多了。”他说,“你做的饭要是再难吃点,我可能好得更快。”
张霞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沙发上的靠垫砸过去。
“你够了啊!”
丁威接住靠垫,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城市的夜灯火辉煌。无数扇窗户亮着温暖的光,无数个故事在夜色中上演。
张霞看着丁威的笑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才几天,她已经遇见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二十年的空白,陈晓东的背叛,神秘跟踪者,消失的师兄,合成的照片……
可是此刻,在这个男人身边,她竟然不那么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总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这边。
不管她记不记得他。
不管她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老婆”。
他都会陪着她。
一个昏暗的房间。
墙上贴满了照片和资料——全是张霞的照片。各个时期的都有:2030年在实验室里的,2035年街头的,2040年咖啡馆里的,2050年电影院门口的……
一只手拿起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在青石村,张霞站在农舍门口的样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经过了变声处理:
“她开始查了。很快会找到你。”
另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低沉而平静:
“我知道。我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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