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残阳如同一道黏稠的橘红色浆果,缓缓涂抹在京城郊外的远山上。
通往余家老宅的私人公路上,黑色迈巴赫如同一道低掠的暗影,悄无声息地破开空气中的燥热。
余升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宋星荷的手,指腹神经质地在她细腻的掌心反复摩挲。
他今天换了一身极正式的深色手工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透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宋星荷,记住了。”余升目视前方,嗓音低沉沙哑,“进去之后,不管那老太太带了几个医生,或者准备了多少套说辞来劝你离开我,你都一个字不准听。你要是敢点头,我就当场把那座宅子拆了。”
宋星荷坐在副驾驶位上,腿上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报表。她转过头,看着余升那双布满血丝、却又写满了焦躁与占有欲的桃花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尽管拆,反正那是你家,又不我家。”
“余总,逻辑学告诉我们,过度焦虑会导致判断力下降。姜女士是你亲生母亲,她带医生是为了‘救’你,不是为了‘杀’我。你在怕什么?”
“我怕她把你吓跑。”余升猛地踩下一脚油门,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她不懂,你也不懂。这七年里,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这个唯一的‘满分’算进我的生命轨迹里,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给我生命的人,来修改我的人生。”
宋星荷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那种近乎病态的痴迷,像是一层无形的茧,将她重重包裹。
“知道了,啰唆。”她轻声回了一句,顺势反手回握住了他紧绷的指缝。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余家老宅的汉白玉台阶前。这座见证了余氏百年兴衰的古老建筑,在夕阳下散发着一种沉冷而肃穆的威压。
余升下车,动作强硬地将宋星荷揽进怀里,那姿势不像是带妻子回家吃饭,倒像是猎人守着自己好不容易捕获的珍稀猎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老宅的大门应声而开,管家李叔一脸尴尬地迎了上来,眼神不自觉地往客厅方向瞟:“少爷,夫人已经在等了……那个,林医生也在。”
余升的眼神瞬间冷得能掉下冰渣。他冷哼一声,低头在宋星荷耳边咬牙切齿地呢喃:“看见没?这就是她准备的‘手术台’。别离开我身边超过一米,懂吗?”
宋星荷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搂着,踏入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大厅。
然而,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没有出现。
客厅的沙发上,姜婉依然坐得优雅矜贵,只是手中紧紧攥着一方丝巾,眼眶竟然透着一圈明显的红。那位林医生局促地坐在一旁,正低头记录着什么,但在看到余升和宋星荷进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然还没从早晨那场“学术降维打击”中缓过劲来。
“妈。”余升停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周身气压降到了负数,“如果你今天是为了讨论我的‘病情’,那我觉得这顿饭没必要吃了。星荷累了,我带她回去。”
说罢,他作势就要带人转身离开。
“站住!”姜婉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哭腔。她没有看自家那个冷血傲慢的儿子,而是死死地盯着宋星荷,那眼神里不再是平时的审视与挑剔,而是一种混杂着自责、心疼与某种强烈情感的渴望。
宋星荷敏锐地察觉到了氛围的反常。她轻轻拍了按余升箍在自己腰间的手,示意他放松,随后越过他,緩步走到姜婉面前,礼貌且温和地垂首致意。
“妈,让您久等了。”
这一声“妈”,宋星荷喊得极轻,却如同一枚精准的深水炸弹,瞬间炸裂了姜婉維持了幾十年的贵妇儀態。
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豪门生存不易、我儿子病得不轻、你快逃吧”这种大道理的姜婉,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余升是个冷血成瘾的变态,二儿子常年在海外不着家,三儿子是个只知道花钱的纨绔。她无数次在梦里想要一个温婉、清冷、能陪她喝下午茶、能软软糯糯喊她一声“妈”的女儿,可现实却给了她三个由于基因突变而显得格外硬核的讨债鬼。
尤其是余升,从小到大喊“妈”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带着一种谈生意的冷峻。
而现在,这个被余升藏了七年、即便身处逆境也依然傲骨嶙峋的宋星荷,竟然用那种清冷却悦耳的声音,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哎……哎!”姜婉颤抖着应了一声,眼泪竟然真的夺眶而出。她几步跨上前,一把推开了守在旁边的余升,在后者震惊的目光中,紧紧抓住了宋星荷的手。
“星荷……孩子,你刚才喊我什么?你再喊一遍?”
宋星荷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哭出来的婆婆,理性的逻辑大脑再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妈,您怎么了?”
“没事,妈没事……妈就是高兴。”姜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宋星荷往餐桌方向带,直接无视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快要风化的余升,“走,咱们吃饭。今天我让厨师做了你最喜欢的南派菜,还有那圆子,我盯着他们放的糖,绝对是你要的三分甜。”
余升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自家母亲那副恨不得把宋星荷供起来的样子,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和他想象的场景完全不同。
他以为他会像个孤胆英雄一样,在这座腐朽的老宅里为宋星荷劈开一条生路。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模拟好了如果姜婉出言不逊,他该用哪几句毒舌的话怼回去。
可结果,他成了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背景板。
“妈,林医生还在这。”余升冷冷地提醒道。
“林医生?”姜婉头也不回,语气变得格外嫌弃,“哦,李叔,给林医生包个大红包,送他回去。顺便告诉他,以后这种‘豪门臆想症’的课题不用研究了,我儿媳妇说了,那叫逻辑闭环,他不懂。”
林医生:“……”
一顿晚餐,吃得余升胃疼。
餐桌上,姜婉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宋星荷身上。她一会儿嫌宋星荷太瘦,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一会儿又拉着她的手,打听她最近在杂志社辛不辛苦。
“星荷啊,以后余升要是再敢在网上发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在那儿耍什么‘活阎王’的脾气,你直接告诉妈。”姜婉温柔地拍着宋星荷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慈爱,“这小子从小就没人性,心思歪。以前妈觉得没救了,现在有了你,妈总算放心了。你放心,余家的家产,妈肯定帮你守着,不让他乱来。”
宋星荷端着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狮子头和虾仁,眼底滑过一抹从未有过的暖意。在吴家的那几年,她在饭桌上永远是那个被无视、甚至被羞辱的存在。林秀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心虚和嫌弃,而吴成则动辄摔碗骂街。
这是她第一次,在长辈的注视下,感受到了这种名为“偏爱”的逻辑重组。
“谢谢妈。”宋星荷轻声说道,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就是这一个笑容,让姜婉彻底沦陷了。
“哎哟,我的好闺女,你笑起来真好看。余升那臭小子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才能把你给‘抢’回来。”姜婉转过头,凌厉地瞪了一眼正阴沉着脸切牛排的余升,“你还坐那儿干什么?没看见星荷的汤凉了吗?去,重新盛一碗热的来!”
余升捏着刀叉的手微微颤抖,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他死死地盯着宋星荷,眼神里满是憋屈与嫉妒。
“妈,李叔在那儿。”
“李叔是管家,你是她老公!能让别人办的事绝对不亲自动手?这种臭脾气在星荷面前给我收起来!”姜婉一拍桌子,拿出了当年姜家大小姐的气势,“去不去?”
余升深吸一口气,在宋星荷那带点戏谑的目光中,憋着一肚子火站起身,端起那碗汤走向了后厨。
看着余升那个透着愤怒却又不得不服从的背影,姜婉笑得合不拢嘴,压低声音对宋星荷说:“星荷,看见没?这种偏执狂就得这么治。他以前就是欠管教。以后他在家要是还敢盯着你看个没完,你就让他去跪祠堂,妈给你撑腰。”
晚餐结束后,姜婉拉着宋星荷去了她的私人收藏室。
那里摆满了各种顶级珠宝、旗袍和古董。姜婉像是开启了“女儿控”模式,不停地把各种昂贵的首饰往宋星荷身上比劃。
“这个冷翡翠胸针,最衬你那种冷清的气质,拿着。” “这件缂丝旗袍,是我去年在苏办订做的,原本觉得没人穿得出那种韵味,现在看,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星荷,你试试。”
宋星荷看着满屋子的流光溢彩,轻声拒绝道:“妈,这些太贵重了,我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婉故意板起脸,“妈没生女儿,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这一屋子的好东西没人传。余升那几个兄弟都是木头桩子,现在有了你,你要是不拿,妈就真的要伤心了。”
就在这时,收藏室的门被推开,余升带着一身未散的郁气走了进来。
他看着姜婉正在往宋星荷脖子上挂一条价值连城的粉钻项链,眼神微暗,跨步上前,再次将宋星荷圈进自己的领地。
“拿够了没?”余升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醋味,“她是我的人,她的衣服首饰我会买,不需要你来代劳。”
“你买的是你的心意,我给的是我的心疼,这能一样吗?”姜婉毫不示弱地怼了回去,随后温柔地看向宋星荷,“星荷,别理他。今晚别走了,就住在老宅,妈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余升的脸色瞬间黑得如同锅底。他一把夺过宋星荷手里的旗袍,动作强硬地将她横抱起来,转头看向姜婉,眼神狠戾:
“做梦。她今晚必须跟我回云端。你要是真想要个女儿,就让余老二赶紧滚回来生一个。宋星荷,是我的。”
说罢,余升不顾姜婉在背后的谩骂,抱着宋星荷大步走出了收藏室,径直冲向了停在院子里的迈巴赫。
宋星荷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那急促如擂鼓般的心跳,忍不住轻笑出声。
“余总,你这是在跟自己的亲妈抢人?”
余升一把将她塞进副驾驶,随后俯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桃花眼里满是疯狂涌动的占有欲。
“对,抢的就是她。宋星荷,你以后不准对她笑得那么好看。你刚才喊‘妈’的声音太甜了,甜得让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那样的声音,只能在我耳边响,懂吗?”
宋星荷看着他这副由于极度渴望而显得有些狼狈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这种被“成瘾”包围的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她伸出指尖,轻轻勾住男人的领带,将他拉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
“余总,吃醋也是要有逻辑的。”
“在你的事情上,我从不讲逻辑。”
余升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唇。
窗外,月光如水。余家老宅的影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润。
一场原本预想中的心理干预和家庭战争,就这样在姜婉意外的“女儿控”大爆发中,变成了一场让余升抓狂、却让宋星荷第一次感受到“家人”温度的闹剧。
但在这一刻,这份病态的背后,似乎多了一抹名为“救赎”的暖色。
车子再次发动,冲向那座矗立在云端的平层。
而此时,在老宅的露台上,姜婉看着远去的车灯,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医生,声音恢复了那种顶级豪门主母的冷凝:
“余升的偏执确实很重,但星荷这孩子,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也更狠。她不是余升的药,她是余升的共犯。这种关系……虽然危险,但既然他们都乐在其中,我这当妈的,也只能推一把了。”
姜婉拨通了一个电话,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
“喂,去查一下吴成最近那笔贷款的担保人。既然敢欺负我余家的‘女儿’,那就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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