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审讯。
不是之前那个白炽灯嗡嗡作响的审讯室,而是一间位置偏远的灰色房间。墙壁上没有警徽,没有芝加哥警局的标志,窗户被从外面遮得严严实实,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空气里没有咖啡味,只有消毒水的气味——那种味道让人想起医院,但比医院更冷。
审讯官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些轮流换班的陌生面孔,而是一个艾米莉亚从未见过的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花白,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五官平淡无奇,属于那种混入人群就找不到的类型,但当他抬起头看着艾米莉亚时,那双眼睛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像是猎手在审视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不躁,因为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他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没有警号,没有部门徽章,桌面上没有名片,他身后的墙壁空空荡荡。你无法判断他来自哪个机构、受谁指派、有什么权限。这种未知本身就构成了最大的压迫感——因为你不知道站在你对面的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艾米莉亚·沃克。”他翻了翻面前的档案,语速缓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从警四年,破获过数起重案,半年前因卧底任务出色完成获得晋升。履历很漂亮。”
他合上档案,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她。
“但我们都知道,漂亮的履历背后是亚历山大·雷蒙德的帮助。不是吗?”
艾米莉亚保持着面无表情。她的嘴唇干裂得发疼,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但她的眼神没有任何躲闪。
“我已经说过了,警官。雷是我救助的失忆伤者,后来被警局聘为顾问,我不知道他和亚历山大·雷蒙德有任何关系。”
“你不知道。”那人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温度,只是嘴唇的一个机械动作,“也就是说,一个失忆的男人,恰好是你的警局顾问,恰好是芝加哥最大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又恰好和你发展出了超越工作关系的私人感情——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你恰好不知道的情况下?”
“这就是事实。”
“事实。”那人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审视着她,“好吧,沃克,让我们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实放在一边。我问你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骤然变冷。
“亚历山大·雷蒙德在哪里?”
艾米莉亚的心跳在胸腔里猛地擂了一记,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对了。”那人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他现在有了一个更亲昵的名字,不是吗?你们叫他——”
他凑近了一些,那双眼睛里的猎手光芒变得更加**。
“雷。他在哪里?”
最后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把被拔去刀鞘的匕首。那人不再伪装了,他的声音里透出**裸的威吓,那双眼睛里的从容已经变成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凶光。他不再是一个按程序审讯的警察,而是一个正在逼供的敌人。审讯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连头顶的白炽灯都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冷了几度。
艾米莉亚也直视着他。她不再说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套话,而是一言不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响亮——她在用沉默告诉对面这个人,无论他问多少遍,无论他用什么方式问,她都不会说出雷的下落。
就在审讯官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更难听的话时,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审讯官的表情微微一变,那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被艾米莉亚捕捉到了——他没想到会有人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员探进头来,语气公事公办:“长官,沃克的律师来了,要求立即会见当事人。手续齐全,无法拒绝。”
审讯官盯着警员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回头,看了艾米莉亚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不甘,愠怒,还有一丝隐隐的、让人不安的担忧。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审讯暂时中止。”他说,仿佛只是暂时离开去喝杯咖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艾米莉亚发现自己紧攥着的拳头终于可以缓缓松开了——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印记,火辣辣地疼。
律师?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脑海里飞速运转。她在芝加哥警局没有私人律师,警局安排的公共辩护人早该在第一次审讯时就出现了,不会等到第九次。这不是正常的司法程序——这是有人在外面动用了力量,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送了一个人进来。
雷。一定是雷。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不能哭。现在不能哭。这间屋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摄像头在对着她。她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个牢不可破的面具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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