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律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保守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拎着一个看起来至少用了十年的旧公文包。她看起来和任何一家中档律所里那些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也没接过什么惊天大案的普通律师没有任何区别。这正是她最安全的伪装。

铁门关上,门外看守的脚步声退远了一些。律师在艾米莉亚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件,动作流畅而专业,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案件沟通。

但她的眼睛在放文件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审讯室的天花板角落——那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然后她的身体微微一侧,用一个极其自然的整理文件的动作挡住了摄像头看向艾米莉亚正面的角度。

“艾米莉亚小姐,我是你的代理律师。”她的声音平缓而职业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的手在推过文件的同时,食指在纸页下面极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一个艾米莉亚能看懂的手势。那是雷蒙德集团内部常用的暗号。

艾米莉亚不动声色地接过文件,假装翻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她的手指稳稳地翻过纸页,一页,两页。

“谁委托你来的?”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她需要确认,需要确认这不是一个圈套,不是那只看不见的手派来套她话的人。

律师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公文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借着文件的遮挡,轻轻放在艾米莉亚的手边。

一只打火机。

很旧的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铜底,边角因为多年的磕碰变得圆润光滑。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艾米莉亚拿起那只打火机,指尖微微颤抖。她认得它。

那是雷的打火机。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警局搭档的时候,雷在街头小摊上随手买的一只。她当时还嘲笑他,一个大男人用一个五美元都不到的旧货,也不嫌寒碜。雷只是笑笑说,好用就行。后来有一次,她半夜失眠,发现雷坐在客厅里一遍遍地擦拭这只打火机——就像他在失忆后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叠刀一样。他不是在保养物品,他是在试图擦拭自己的过去。

再后来,她在那只打火机上用指甲刀歪歪扭扭地刻了两个字母——A.R.,是“Amelia & Ray”的首字母缩写。刻工拙劣,毫无美感,雷当时心疼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抱怨她把打火机毁了。但从那天起,那只打火机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口袋。

她的拇指摩挲过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喉头发紧。

是他。真的是他。

艾米莉亚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将打火机紧紧攥在掌心里。她抬起头,眼中的疲惫和戒备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但下一秒她又收起了情绪,面容再次变得平静。

“关于你的案件,”律师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的方向。地下停车场没有监控。当时在场的警员没有目击者。你的随身记录仪在案发前已被物理性损坏,技术部门无法恢复数据。案发现场的物证——你的配枪、弹壳、衣物纤维——全部指向你。对方的动作很专业,没有留下任何漏洞。”

艾米莉亚点了点头,表情平静。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是,”她抬起眼睛,目光异常明亮,有一件东西,他们不知道。

律师微微前倾身体,手中的笔停在文件页面上方。

艾米莉亚没有直接说出来。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和刚才截然不同——变得轻松、絮叨,甚至有些神经质。

“你知道吗?”她靠在椅背上,嘴角甚至还挂起了一丝笑意,“我和雷以前在警局的时候,搭档破过好多案子。那些日子可真有意思。”

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有一起案子,你肯定不相信。”艾米莉亚继续说,语气越发像个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的独居老人,“是关于警员詹姆斯的。那家伙,五大三粗的,破门的时候居然手滑,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嫌犯差点就跑掉了,最后是雷从侧面包抄才把人按住的。后来每次聚餐我们都要拿这件事开詹姆斯的玩笑。”

她边说边笑,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律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不清楚艾米莉亚为什么突然开始谈论这些无关的往事,但她保持着职业律师的姿态,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艾米莉亚小姐,这些和本次案件似乎——”

“还有比利!”艾米莉亚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兴致勃勃地讲下去,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你知道比利吗?那个年轻的巡警,第一次出外勤是在码头区的一个废弃仓库。他负责在后门把风,结果对面突然蹿出来一只流浪猫,吓得他差点尿裤子。我发誓,他当时手抖得差点开枪。这件事在警局里传了好久,他到现在还被人叫‘猫猫比利’。”

她说着说着,眼眶因为大笑而泛起了泪花。她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如释重负,仿佛她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完了,已经不在乎结果了。

“艾米莉亚小姐,”律师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这些往事似乎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

“是吗?”艾米莉亚擦着眼角的泪水,反问道,语气忽然带上了一层漫不经心的自嘲,“是啊,好像是没什么关系。但我也没有办法呀。”

她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整个人往椅背上瘫坐下去。那个姿势像是在宣告某种无奈的认命。

“毕竟我什么证据都没有。不是吗?”

律师注视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那一丝困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平静。

她听懂了。或者说,她明白自己不需要完全听懂——她只需要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带给那个能听懂的人。

“如果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我先回去处理相关法律程序。”律师站起身,收拾好公文包,动作依然专业而沉稳。临走前,她看了艾米莉亚一眼,微微颔首。

艾米莉亚点了点头,在桌子下面悄悄将那只打火机藏进袖口。

铁门重新关上。审讯室再次恢复了那种能吞噬一切的寂静。白炽灯嗡嗡作响,但这一次艾米莉亚靠在椅背上,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几分。她不知道雷能不能听懂,但她相信他会的。就像从前,当她遇到一个无法对任何人明说的困境时,他总是能用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帮她理清全部的线索。

而他一定会来。

她闭上眼睛。眼皮干涩得像砂纸,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大笑后的弧度。审讯室角落的摄像头闪着冰冷的红光,倒映在那面单向玻璃里,将她略显狼狈但依然笔挺的身影分裂成无数个,层层叠叠地映在玻璃深处。而在那些倒影背后,在那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单向玻璃之后,不止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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